他知道今晚硬顶没有意义,但只要扎西顿珠这支笔还在,软禁就不能完全变成失踪。
这也是用人,在最危险的时候,让最弱的那个人做最适合他的事。
扎西顿珠不是洛桑次旦,不能打;不是蓝凌龙,不能暗查;不是央金卓玛,不能找文件。
但他能记录,在卡朗这个夜晚,记录本身就是武器。
去市委招待所的路上,陈默坐在后排,扎西顿珠坐在副驾驶。
车窗外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暴风雪在车灯前疯狂翻卷。
洛桑次仁坐在另一辆车里,前后各有一辆车夹着他们,像押送,又像保护。
扎西顿珠低头在工作本上继续写,二十一时零八分,车辆离开市政府。
二十一时十三分,车辆经过贡措路口,二十一时二十七分,未按原定路线前往市委招待所,转向城郊旧仓库方向。
写到这一句时,他的手抖了一下,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问道:“写什么呢?”
扎西顿珠合上本子,声音尽量平稳地说道:“陈市长要求全程记录。”
司机没有再说,陈默闭着眼睛也没说话,这个年轻秘书终于学会了在害怕的时候继续写,这就够了。
到了地方后,洛桑次仁支开了扎西顿珠,领着陈默进了所谓的招待所。
一切安顿下来后,一行人很快就离开了,这里就剩下陈默一个人。
……
陈默在这里住了两天,第三天晚上,他是被一股气味弄醒的。
名义上是市委招待所备用楼,实际上是一栋城郊旧仓库改出来的临时住处。
洛桑次仁说招待所主楼暖气管冻裂,只能先安排这里。
扎西顿珠当场要求写入记录,洛桑次仁脸色难看,却还是让值班员补了一张住宿安排单。
陈默没有拒绝,他知道巴桑扎西想把他从市政府大楼挪出来。
市政府里至少还有值班员、机要室和一些普通干部,城郊旧楼就干净多了。
可他也知道,如果自己在大楼里硬撑,对方可能会用更粗暴的方式。
他选择跟着走,是因为扎西顿珠已经把“走”记录了下来。
临走前,他把工作日志的副本塞进了扎西顿珠的文件夹。
“交给尼玛坚参。”陈默说着。
扎西顿珠的眼圈红了,叫了一声:“陈市长……”
“别废话。”陈默低声说,“你能做的就是把它送出去。”
扎西顿珠点头,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自己终于不再只是别人安排在陈默身边的一只眼睛。
他成了一条线。很细,很弱,但只要不断,外面就知道陈默去了哪里。
此时,不是刺鼻的气味而是一种闷闷的、像是什么东西没烧透的味道。
这是一栋两层的旧砖楼,一楼是一个废弃的仓库,二楼隔了两间屋子。取暖靠的是一楼角落里的一台老式燃煤锅炉,热水通过管道输送到二楼的暖气片里。
陈默在黑暗中坐起来,鼻子里的那股闷味越来越重了。
不是煤烟味,是一种无色的、让人头晕的东西。
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眼前出现了一些模糊的光点。
一氧化碳,他在凉州的时候见过一户牧民因为燃煤取暖导致一氧化碳中毒的案例。
那次是三个人,两个大人一个孩子,送到医院的时候大人还有呼吸但孩子已经不行了。
陈默猛地从床上跳了起来,头一下子晕得厉害,差点栽倒,他扶着墙走到门口去拧门把手。
门打不开,他用力拽了几下,门纹丝不动,从外面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他又踹了两脚,门是铁皮包的,踹不开。
陈默跌跌撞撞地走到窗前,窗户是老式的木框玻璃窗,窗栓锈住了拧不动。
一氧化碳的浓度在不断上升,他感觉呼吸越来越困难,每吸一口气进去都好像只有一半是氧气。
他抓起床头的一只旧皮鞋,用鞋跟砸向窗玻璃。
第一下没砸破。第二下玻璃裂了。第三下玻璃碎了,冷空气和雪花同时涌了进来。
零下三十度的寒风像一盆冰水泼在了他的脸上,他大口大口地吸着外面的空气,肺像是被一双手用力揉搓了一遍。
清冽的冷空气带来了氧气,头脑在几秒钟之内清醒了一些。
陈默没有时间犹豫,窗户离地面大约三米。窗外是积雪覆盖的地面,雪有半米厚。
他翻出了窗户,落地的时候他的右脚踩歪了,脚踝传来一阵剧痛。
但积雪缓冲了大部分冲击力,他摔在雪地里打了一个滚,然后爬了起来。
他只穿着一件秋裤和一件长袖t恤,脚上是一双袜子,零下三十度。
他必须跑,不跑的话十分钟之内就会失温昏迷,二十分钟之内就会冻死。
他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跑,城郊的安全屋四周全是积雪覆盖的空地和几栋废弃的旧建筑。
暴风雪还在下,能见度不到十米,他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跑。
积雪没过了他的小腿,每跑一步都要把脚从雪里拔出来再踩进去。
袜子在几秒钟之内就被雪水浸透了,然后迅速冻硬了。他的脚趾头先是一阵刺痛然后开始发麻最后变得什么感觉都没有了。
他跑了大约两百米,身体的热量在以极快的速度流失。
单薄的t恤被风吹透了,就像什么都没穿一样。他的皮肤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然后鸡皮疙瘩也消失了因为皮肤已经冻到了没有感觉的程度。
三百米,他的腿开始变硬了。不是肌肉疲劳的那种硬而是冷到了一定程度以后关节和肌肉都不听使唤的那种僵,他跑的速度越来越慢,越来越慢,最后变成了走。
走到第四百米的时候他摔倒了,雪地很柔软。摔倒的时候没有疼痛感因为全身已经麻木了。他趴在雪里,脸贴着冰冷的雪面,白色的世界在他眼前旋转。
他想站起来但腿不听使唤了,他用胳膊撑着地面试图把自己支起来,撑了两下没撑住又趴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他看到了一束光,不是模糊的光而是清晰的、实实在在的车灯的光。
两束黄色的光柱从暴风雪的白幕里刺了出来,由远及近。
一辆越野车在雪地里犁出了两道深深的车辙停在了他旁边,车门打开了。
一个人跳了下来,那个人穿着一件巨大的羊皮袄,帽子和衣领上全是冰渣。
他的脸冻得几乎看不出本来的样子,眉毛上挂着一层白霜,嘴唇干裂出了血,但他的眼睛在车灯的照射下亮得像两颗星星。
洛桑次旦回来了!
他二话没说,弯腰把陈默从雪地里拽了起来,像扛麻袋一样扛到了车上。
然后他把自己身上的羊皮袄脱下来裹在了陈默身上,羊皮袄是体温烘热了的,贴在冻僵的身体上像是被一个巨大的暖炉包围了。
洛桑次旦发动了车,暖风从出风口喷出来,裹着羊皮袄的陈默蜷缩在副驾驶上,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发抖。
他慢慢地恢复了一些意识,手指、脚趾、耳朵上的刺痛感回来了,痛得他直咧嘴,但痛就意味着还活着。
他偏过头看着驾驶座上的洛桑次旦,虚弱地说了一句:“你真回来了。”
洛桑次旦把暖风开到了最大,看了陈默一眼后说道:“我说了我回来。”
他的声音有一股压抑后的愤怒,他要是没回来,今夜陈默就要死在雪地里。
五天。从雪域出发,先坐货车走了六百公里到唐古拉山口。
山口封了,他下了车步行。翻过了唐古拉山口以后搭了一辆牧民的拖拉机走了一百公里,拖拉机在半路抛锚了。
他又步行了三十公里找到了一个牧民的帐篷,借了一匹马骑了五十公里。
最后一段路马也走不了了,他把马留在了一户牧民家里,自己又走了二十公里到了卡朗城郊。
五天。洛桑次旦翻了两座雪山,零下三四十度的暴风雪里。
但他没有细说这些,他只是开着车,把暖风开到最大,偶尔看一眼副驾驶上裹着羊皮袄发抖的陈默。
车开到了格桑平措提前安排好的另一个安全屋,格桑平措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看到陈默的样子他的脸色白了一下,然后迅速找来了热水和毛毯。
陈默被安顿下来以后,格桑平措告诉了他一个消息:“半个小时前,自治区纪委工作组从雪域出发了。”
格桑平措的声音在发抖,但不是因为冷,而是愤怒,还有看到陈默活着回来的激动。
“他们坐的是军用直升机。”格桑平措补充了一句。
说完,他看了看窗外后,又说道:“暴风雪停了。”
陈默看着格桑平措点头接话道:“暴风雪一定会停的!”
洛桑次旦没有说话,他能找到陈默,不是偶然。
半个小时前,扎西顿珠冒着雪敲开了尼玛坚参家的门,把那份工作日志副本交给了他。
日志最后一页写着陈默被送往城郊旧仓库的时间、车辆和陪同人员。
尼玛坚参看完以后,脸色当场变了。
扎西顿珠本来早就该送工作日志给尼玛坚参的,被洛桑次仁安排做其他的工作去了,今晚还是扎西顿珠不放心,偷偷溜出来,找到尼玛坚参的。
尼玛坚参立刻联系格桑平措,格桑平措又想起那栋旧仓库旁边有一条废弃的供暖管线,过去就出过煤烟倒灌的问题。
两人判断陈默可能出事,正准备组织人去找,洛桑次旦的车从暴风雪里冲进了院子。
洛桑次旦刚刚翻过唐古拉山口回来,他连热茶都没喝一口,只问了一句:“市长在哪?”
于是他们沿着日志上的地址一路找过去,如果再晚十分钟,陈默未必能撑到车灯出现。
陈默裹着羊皮袄坐在安全屋里,听格桑平措断断续续说完这些,闭了闭眼。
这不是运气,这是陈默之前布下的每一条线,在最危险的时候一起接住了他。
扎西顿珠的记录,尼玛坚参的程序判断,格桑平措的地方熟悉,洛桑次旦的行动能力,还有蓝凌龙在雪域把材料送出去后撬动的外部压力。
用人不是一句空话,它在这一夜变成了救命的车灯。
窗外,暴风雪真的停了,陈默是真的累了,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贡措湖边,湖水一半是蓝的,一半是黄的。
蓝色那边站着阿旺曲扎、央金卓玛、洛桑次旦和格桑平措,黄色那边站着巴桑扎西,看不清脸。
有人在远处喊他的名字,他醒来时,洛桑次旦正在给手枪上保险。
陈默看了他一眼后说道:“枪收起来。”
“如果他们再来呢?”洛桑次旦看着陈默问道。
“工作组已经在路上。”陈默说着,“这个时候不能出枪,一出枪,性质就变了。”
洛桑次旦沉默一下,把枪收回腰后。
陈默看着他说道:“你是回来救人的,不是回来拼命的。”
“以后你还要管公安局,不能让自己变成一个只会拔枪的人。”
洛桑次旦愣了一下,管公安局,这句话陈默说得很自然,好像这件事已经在他心里放了很久。
洛桑次旦没有问为什么,只低声说道:“明白。”
陈默靠回枕头上,他现在浑身疼,脚踝肿得厉害,脑袋也像被铁箍箍着。
但他心里很清楚,巴桑扎西倒下以后,公安系统必须有人接住。
洛桑次旦不是最圆滑的人,却是最能让普通人重新相信警察的人。
格桑平措端着热水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他把杯子放下,低声问道:“那我呢?”
陈默看了他一眼,格桑平措有些不好意思说道:“我不是要官,我是想知道,如果后面真的要重建卡朗,我能做什么。”
陈默沉默片刻后,说道:“你做账。”
“做账?”格桑平措不解地问道。
“把卡朗过去十年的假账翻清楚,把以后每一笔真钱花明白。”陈默说,“一个地方想重新站起来,钱不能再走暗道。你敢冒雪送档案,就该敢坐到财政和经济那张桌子上。”
格桑平措的眼睛一点点亮起来,应道:“我试试。”
“不是试试。”陈默说,“是必须做到。”
格桑平措挺直了背应道:“是!”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