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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1章雪夜交锋 巴桑扎西真正动手了

陈默和蓝凌龙商量好对策后,没想到卡朗的雪又下了下来。

不是鹅毛大雪,而是高原上最让人心烦的那种细雪。雪粒很硬,被风一卷,打在脸上像细小的砂子。

路灯下的光被吹得摇晃,市政府宿舍楼前那条窄路很快覆上了一层薄白,车轮碾过去,留下两道发黑的泥痕。

陈默坐在火炉旁时,他脑子里一遍遍转着三份材料。

一份由洛桑次旦通过最后一班飞机带出去,一份走邮政渠道,一份留在卡朗,藏在洛桑次旦舅舅家的旧羊圈里。

央金卓玛负责整理文字说明和复印件,蓝凌龙去雪域接应,扎西顿珠继续在政府办内部留痕。

每个人都被放在了一个位置上,陈默并不喜欢把人放进危险里,但他更清楚,到了这个阶段,所谓安全已经不存在了。

巴桑扎西经营卡朗十年,雪域矿业、国土资源局、公安局、政府办、县区主要岗位,几乎处处都有他的眼睛。

谁只要动一下,就可能被看见。

问题不在于会不会被看见,问题在于,被看见以后,还能不能把事情做完。

这天,下班后,车停在宿舍楼下时,司机老张回头说:“陈市长,今晚雪大,要不我送您上去?”

陈默看了他一眼,老张是前天才换来的司机,说是原来的司机高原反应严重,请假回家休养。

陈默查过,老张是巴桑扎西秘书的远房亲戚,履历干净,嘴也不多,可越是这样的人,越适合放在身边做一只安静的眼睛。

“不用。”陈默平静地说着,“你回去吧。”

老张应了一声,眼神在后视镜里停了半秒,又很快移开。

陈默下车,站在雪地里,看着越野车缓缓驶离宿舍楼。

车尾灯被风雪吞进去以后,他才转身。

然后,他看见了楼门口停着的那辆白色越野车。

车身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雪,说明它已经在这里停了不短时间。车牌是扎西县的牌照,驾驶位里没有人。

楼门旁边的阴影里,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深灰色冲锋衣,衣服上满是泥点和雪水,裤脚处已经结了冰。他头上没有戴帽子,短发和眉毛上都挂着雪,脸被冻得发紫,嘴唇干裂出血。

两只手紧紧抱着一个军绿色的铁皮文件箱,姿势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孩子。

陈默认出了他,格桑平措。扎西县县长,四十五岁,藏族干部,基层出身,这个人在卡朗干部圈子里一向不显山不露水。

巴桑扎西的会上,他很少抢话;丹增旺堆主持的经济协调会上,他也多半只说县里的困难,不说多余的话。

可陈默一直记得,这个人有一次在财政补偿数据会上,说过一句很硬的话。

他说:“报上去的钱和发到牧民手里的钱,对不上。”

那句话之后,会议室安静了足足一分钟。

德吉曲珍当时的脸色很难看,巴桑扎西却只是笑着说,基层情况复杂,要相信县里会把群众工作做细。

从那以后,格桑平措在市里的会议上更沉默了。

陈默却把这个名字记进了本子,不是因为他当时说了多少,而是因为在卡朗这种地方,有些干部敢说一句真话,就已经足够说明很多东西。

“格桑县长。”陈默叫了一声。

格桑平措看到陈默,整个人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他想往前走一步,身体却晃了一下,差点摔倒。

陈默快步过去扶住他,格桑平措的袖口冰冷,整个人几乎冻透了。

“你在这里等了多久?”陈默问道。

格桑平措声音沙哑地应道:“半个多小时。”

“为什么不打电话?”陈默又问。

“不敢。”格桑平措看了一眼楼道,又看向陈默,“电话不干净。陈市长,能不能上去说?”

陈默没有立刻点头,他先往楼道两侧看了看,又抬头看了一眼二楼走廊的窗户。

没有人,但没有人,不代表没有眼睛。

陈默对楼下值班室喊了一声:“小李,扎西县格桑县长来汇报工作,你登记一下,半小时后提醒我还有一个电话。”

值班员探出头来,愣了一下,赶紧拿起登记本。

格桑平措怔住了,陈默赶紧低声说道:“留痕。你冒雪来市政府宿舍找我,如果没有任何记录,反而更危险。”

“现在至少有人知道,你是来汇报工作的。”

格桑平措又是一怔,但他抱着铁皮箱的手更紧了。

他一路从扎西县赶来,脑子里只想着把东西送到陈默手上,根本没想过这些程序上的保护。

此刻听陈默这么一说,他才意识到,自己迈出的这一步,不只是勇气,还需要被安放在一个能解释得过去的位置上。

两人上楼,陈默进门后没有马上开灯,而是先把窗帘拉上,又把门反锁。做完这些,他才打开灯。

宿舍里没有暖气,只靠角落一台电热油汀发出一点微弱的热量。

桌上还有蓝凌龙煮姜茶时留下的小电锅,里面的姜汤已经凉了。

陈默把电锅重新通上电,又倒了一杯热水给格桑平措。

“先暖手。”陈默说着,“手冻僵了,文件也翻不动。”

格桑平措点了点头后,把铁皮箱放在桌上,那箱子落桌时发出沉闷的一声响,它不大,却很沉。

格桑平措喝了一口热水,却坐着没动静,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陈市长,这是扎西县保存的矿权审批原始档案。”

陈默的目光落在箱子上,格桑平措用冻得发僵的手指去开锁。

锁扣被雪水冻住,他试了两次都没有打开。

陈默拿来毛巾,用热水浸湿后裹住锁扣,等了几分钟,锁才咔嗒一声弹开。

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牛皮纸档案袋,每个档案袋上都用红笔写着编号和日期。

纸张有些发黄,边角磨损,明显不是近期伪造出来的东西。

格桑平措说道:“德吉曲珍一直以为县里的副本早就销毁了,三年前,她还派人到扎西县查过一次。”

“那时候县里给她的答复是,所有副本在搬迁档案室时遗失了。”

陈默问了一句:“实际没有遗失?”

“没有。”格桑平措摇头说着,“我的前任老县长叫措姆多吉,他退休前,把这些东西锁进了办公室地板下面的铁箱里。”

“那间办公室后来分给了我,去年县政府修缮,工人撬开地板,我才发现这个箱子。”

陈默没有急着说话,他戴上手套,打开第一个档案袋,里面是矿权出让金支付凭证原件。

凭证上的金额,和市自然资源局报给他的数字完全对不上。

市里的材料显示,雪域矿业按评估价足额缴纳出让金,手续完备。

可原始凭证上的实际缴纳金额,只有报审金额的三分之一。剩下部分,被备注为“地方发展协调款”。

陈默把那几个字看了两遍,地方发展协调款。

官场上最可怕的东西,有时候不是贪污两个字,而是这些看起来模糊、温和、合理,实则什么都能往里装的名目。

第二个档案袋里,是环评报告原件。

陈默把它和之前从公开渠道拿到的送审版本并排放在桌上,两份报告的封面一模一样,编号一模一样,编制单位一模一样,内容却不一样。

原件里有三段关键表述:第一段,明确指出矿区地下水与贡措湖水系存在连通风险,开采废水有较高概率通过地下水渗透进入湖体。

第二段,指出粉尘影响范围预计覆盖矿区周边十五公里草场。

第三段,估算闭矿后的生态恢复成本为二点四亿元。

而送审版本里,这三段都被改了,连通风险变成了“影响可控”,十五公里草场变成了“周边有限区域”,二点四亿元变成了三千万元。

陈默看着那两个数字,眼神慢慢冷了下去。

不是错,是改。

错可能是疏忽,改就是有人动手。

第三个档案袋,是征地补偿发放清单。

这一袋最厚,里面有县、乡、村三级签字,也有牧民按手印的收款表。

陈默一页一页翻过去,发现表面看起来很完整,每一户都有名字,每一笔都有金额。

可问题也很明显,市里申报给自治区的补偿标准是每亩三万六千元。

扎西县原始发放表上,大部分牧民实际拿到的是每亩八千到一万二。

差额去哪了?文件没有直接写。但在最后几页,有一份“协调分配情况说明”。

陈默看到审批栏时,手停住了,审批人:巴桑扎西,签名很张扬,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那不是打印,不是代签,是亲笔签名。

屋子里一下子安静下来,窗外的雪打在玻璃上,发出细密的声响。

格桑平措一直没有说话,他知道陈默看到了什么。

陈默把那一页单独取出来,放在台灯下,拍了三张照片。

第一张拍全页,第二张拍审批栏,第三张拍签名和日期。拍完以后,他把手机里的照片加密,又把原件重新放回档案袋。

“这些东西,还有谁知道?”陈默慎重地问了一句。

“我。”格桑平措应着,“还有老县长措姆多吉。但他已经病了,去年冬天中风,现在在乡下养着,话都说不清楚。”

“县政府里没有别人?”陈默又问道。

“没有。”格桑平措摇头应着,“我发现以后没有动它,直到最近陈市长查贡措湖,查补偿款,我才把它取出来。”

陈默看着格桑平措问道:“你为什么现在拿出来?”

格桑平措握着杯子的手颤了一下,那不是因为冷,而是他复杂纠结的直接反应。

过了一会儿,格桑平措才看着陈默回应道:“因为再不拿出来,就来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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