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在想着如何拉开干部队伍的核心时,卡朗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雪。
陈默是被窗户上的响声吵醒的,他睁开眼看了看窗外,玻璃上已经糊了一层薄薄的白。他下床走到窗前擦了一下窗面上的水雾往外看。
整个卡朗都白了。不是大雪,只是两三公分厚的一层。但足以把这座小城从灰褐色变成银白色。
远处的雪山和近处的建筑屋顶连成了一片,在黎明的微光里呈现出一种冷冽而纯净的白。
初雪。在高原上初雪的意义不是一个季节的更替。
初雪是一个倒计时的开始,从初雪到大雪封山,通常只有四到六周的时间。
一旦封山,通往外界的所有公路全部被积雪覆盖,唯一的航线也会因为能见度不足而停飞,到那时候卡朗就会变成一座孤岛。
陈默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那层薄雪,然后给扎西顿珠打了一个电话。
“通知政府办、机关事务、通讯维护、司机班,上午九点半开一个短会。”陈默说道,“议题就一个:入冬前机关运转保障。”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很快明白过来,说道:“陈市长,是不是说断水、断电话、换司机的事?”
“不说我的事。”陈默回应着,“说机关运转。所有领导办公室、宿舍楼、值班电话、车辆调度,全部做一次书面自查。”
“哪里坏了,谁负责,什么时候修好,写清楚。”
九点半,政府办小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洛桑次仁也来了,他原本以为陈默会借题发火,甚至已经准备好一套“市政管网维修、线路老化、司机身体不适”的说辞。
可陈默坐下来以后,只让扎西顿珠把一张表发了下去。
表格很简单:问题、责任部门、现场确认人、整改时限、逾期说明。
陈默看着众人,语气平静地说道:“初雪已经下了。封山前,机关运转不能出问题。”
“水、电、电话、车辆,看起来都是小事,但小事断了,关键时候就会变成大事。”
陈默没提自己的宿舍,可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蓝凌龙坐在角落里,像是陪陈默来旁听的“女朋友”。她没说话,只把昨天记下来的物业口径、通讯公司抱怨、小旺堆背景三项,夹进了扎西顿珠的工作本。
扎西顿珠照着陈默的意思,一个部门一个部门问。
“三楼支管阀门坏,为什么二楼四楼正常?”
“市政府座机线路老化,为什么同一线路其他办公室正常?”
“司机临时请假,替代司机为什么不走正式派车审批?”
每一个问题都不重,但每一个都必须落到纸上。
机关事务负责人额头出了汗,当场承诺当天恢复供水。
通讯维护那边也不再说“老化”,改口说马上复核线路。
司机班班长看了一眼洛桑次仁,见洛桑次仁没接话,只能硬着头皮把小旺堆撤了下来,重新按程序安排司机。
会散的时候,陈默只说了一句:“以后机关里再有这种小事,不要靠关系解决,也不要靠关系制造。”
这句话很轻,却像一巴掌扇在了所有人脸上。
最先抬头的是扎西顿珠。
这个年轻干部过去在政府办一直谨小慎微,谁的脸色都要看,谁的电话都不敢怠慢。可今天他第一次发现,原来同样一件事,如果领导愿意把它放到制度里,下面的人就不用靠猜测活着。
他把整改表收起来的时候,手指在纸面上按得很重。
蓝凌龙从他身边经过,低声说道:“这张表留好。”
扎西顿珠点头。
“以后这样的表会越来越多。”蓝凌龙又补了一句,“陈市长不是让你得罪人,是让你学会用程序保护自己。”
扎西顿珠怔了一下,眼神亮了亮。
洛桑次旦那边也很快收到消息,让公安局值班室补了一份“初雪后机关周边安全巡查”记录。央金卓玛则在国土资料室调出“冬季项目资料封存清单”,把矿区相关卷宗的柜号和借阅记录重新抄了一遍。
他们没有坐在同一张桌子前商量,可陈默的一个动作,让每个人都知道该往哪个方向补一块砖。
下午三点,陈默宿舍恢复了水,办公室座机恢复了通话,扎西顿珠也重新回到了司机和政府办联络的位置上。
小旺堆被调回综合科,连一句解释都没有。
巴桑扎西听到消息时,正在办公室里喝酥油茶。
洛桑次仁站在他面前,脸色有些难看。
“他没闹?”巴桑扎西问。
“没有。”洛桑次仁回应着,“他开了个机关运转保障会,把事情全部写进表里了。”
“现在要是再动,就变成我们故意破坏机关运转。”
巴桑扎西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下,他原本以为陈默会忍,或者会恼。
忍,就继续消耗。恼,就抓他情绪失控、工作不稳。
可陈默既没有忍成一个受气包,也没有恼成一个笑话。
他把一件针对个人的小动作,翻成了机关制度问题。
这样一翻,巴桑扎西的人反倒被迫自己把手缩了回去。
更让巴桑扎西不舒服的是另一件事,丹增旺堆上午没有来汇报工作,却让自己的秘书请了半天假。
下午有人传话回来,说丹增旺堆把自己关在书房里,给雪域那边打了很久电话,还让人去翻五年前的一批旧材料。
巴桑扎西放下茶碗,问洛桑次仁:“他翻什么旧材料?”
洛桑次仁低声说道:“好像是丹增尼玛当年的车祸。”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巴桑扎西的眼神终于沉了下去。
他昨天晚上刚提过丹增尼玛,原本是想把丹增旺堆重新摁回去。
结果丹增旺堆没有更怕,反而开始翻材料,这说明陈默已经碰到了那根绳子。
而且不是胡乱拉扯,陈默是在教丹增旺堆把绳子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
巴桑扎西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低估了陈默。
这个年轻市长远不是被吓一吓、冻一冻、断个水、换个司机就会乱阵脚的人。更可怕的是,陈默自己不乱,还能把身边那些散落、害怕、犹豫的人,一点点拢起来。
扎西顿珠敢照表问责,蓝凌龙敢把生活细节写成线索。
洛桑次旦敢查司机背景,央金卓玛敢递文件。
现在,连丹增旺堆都开始动自己的旧伤。
巴桑扎西端起茶碗,茶已经凉了。
他挥手让洛桑次仁离开了,整个陷入了思索之中。
而这天下午,陈默回到宿舍,蓝凌龙坐在对面,把那张机关保障整改表的复印件压在桌角,笑了一下说道:“这一巴掌打得不响,但疼。”
“巴桑扎西的小动作,不怕小。”陈默笑着应道,“小动作最怕被写进表格。”
蓝凌龙看着陈默翻开笔记本后,问道:“你那六条呢?给我用人话说一遍。”
陈默用笔在纸上点了六下后,说道:“矿权倒签,非法偷采,矿石走私,贡措湖污染,牧民补偿侵吞,利益输送。”
“够简洁。”蓝凌龙笑了起来,“每条都有证据?”
“都有。只是矿区内部财务数据还缺,丹增旺堆说的地下仓库也不能贸然碰。”
蓝凌龙点头,一副大领导的样子,然后把另一张图推给陈默说道:“那看我这张,不是罪名图,是人图。”
图画得不规整,线条甚至有点乱,但内容很清楚。最中间写着“巴桑扎西”,往外延伸出几条线:德吉曲珍管审批和商务,索朗旺杰管公安,洛桑次仁管政府办和后勤,普布次仁胆小贪心,丹增旺堆正在松动,格桑平措长期边缘但可能握着扎西县旧档。
陈默看着最后一行,抬头问道:“旧档?”
“小卖部老板娘的丈夫以前在扎西县政府做过门卫,醉话,说老县长措姆多吉退休前不信任市里,留过一批矿权材料。德吉曲珍后来派人去找,没找到。”
陈默在自己的笔记本旁边补了一行:扎西县原始档案,格桑平措。
“这条线不能问。”他说,“格桑平措如果真想站出来,会自己来。我们现在去问,只会把他暴露给巴桑扎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