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他低头看着桌上的档案袋,又补充道:“扎西县这些年有太多人不敢说话,老县长当年敢留这些东西,却不敢交出来。”
“我理解他,他有家,有孩子,有一辈子的名声。”
“他怕这些东西拿出来以后,县里会乱,牧民会闹,干部会被查一大片。”
“我以前也怕,我当县长以后,每年都要去那些牧民安置点。”
“有人问我,县长,我们的草场没了,水也脏了,当初说好的补偿为什么不够买几头牦牛?我每次都只能说,县里会想办法。”
格桑平措说完这些后后,抬起头,眼睛里竟有血丝,他没有停止,继续说道:“可县里想了这么多年,没想出办法。”
“因为钱不是没到,是被人拿走了。”
“水不是没人知道会脏,是报告被改了。草场不是无意中被毁,是有人明知道会毁还签了字。”
陈默没有打断他,格桑平措说到这里,嗓子更哑,越说越激动了。
“陈市长,我不是英雄。”
“我今天来之前,在车里坐了二十分钟。”
“我想过掉头回去,想过把箱子重新埋回地板下面,想过就当没发现过这些东西。”
“可是我又想到贡措湖边那些死鱼,想到央金卓玛被人骂叛徒,想到洛桑次旦就算被停职,也要送材料给你,想到你一个外来的市长都敢留在卡朗过冬。”
“我这个本地县长,还能往哪里躲?”
陈默一直静静地听着,可内心却翻滚着,多好的干部啊,硬是被压得直不起腰。
格桑平措的脸被冻得发紫,眼角还有风雪割出来的红痕。
这个男人并不英俊,也不激昂,甚至说话时还带着一种长期压抑后的迟缓。
可陈默知道,这种人一旦站出来,分量比许多慷慨激昂的人更重。
因为他知道怕,知道怕还来,才是真的选择。
格桑平措双手放在膝盖上,慢慢说道:“陈市长,我拿来这些东西,就没有回头路了。”
“巴桑扎西知道了,我这个县长不光干到头了,可能命都保不住。”
陈默把档案袋合上,看着格桑平措一字一顿地说道:“你的安全,我负责。”
格桑平措苦笑了一下,应道:“陈市长,你现在自己的安全都不一定能负责。”
这句话很直,也很真。
陈默没有生气,而是更加坦诚地说道:“所以不是靠我一个人负责,靠程序,靠证据,靠材料送出去以后进入系统。”
“格桑县长,从现在开始,你不是私下给我送材料。”
“你是扎西县县长,就历史遗留矿权审批档案,向市政府主要负责人作专题汇报。”
格桑平措一怔,陈默继续说道:“明天上午,你以县政府名义补一份简短汇报,题目就叫《扎西县历史矿权档案清理情况》。”
“内容不用写太多,只写发现旧档案、需市政府指导后续处理。”
“发给市政府办,正常走收文。”
“可是这样一来,巴桑扎西会知道。”格桑平措不解地看着陈默说着。
“他迟早会知道。”陈默应道,“区别在于,他是知道你私下投靠了我,还是知道扎西县政府按程序上报了历史档案。”
“前者他可以用政治站队收拾你,后者他要动你,就得先解释为什么害怕历史档案。”
格桑平措慢慢明白过来,陈默不是让他躲,而是给他的行动披上一层制度外衣。
这层外衣不一定挡得住所有刀,但至少能让对方下刀时留下痕迹。
“另外,”陈默说道,“今晚你不能住宾馆。”
格桑平措抬头看着陈默,眼里满是感激。
“宾馆登记系统不干净,你也不能回扎西县,雪夜山路危险,路上更危险。”陈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信号后说道:“我让扎西顿珠安排你去政府办一间值班宿舍,理由是明天一早向市政府汇报封山前物资储备。”
格桑平措点头应道:“听你的。”这三个字出口后,他自己都怔了一下,他在卡朗官场里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干脆地相信过一个人了。
陈默把铁皮箱重新锁好,又从抽屉里拿出两个空文件袋,把最关键的几页复印件单独装进去。
原件不能离开格桑平措太久,副本要马上进入三份材料体系。
做完这些后,陈默给央金卓玛发了一条很短的信息:“加一组扎西县档案,明早取。”
信息发出后,央金卓玛回了一个字:“明。”
陈默又给洛桑次旦发信息:“明天行李加重。”
这次回复来得更快:“越重越好。”
陈默看着屏幕,笑了一下。
格桑平措没有问他们是谁,有些事,知道得越少越安全。
十点半,扎西顿珠赶到了宿舍楼。他看到格桑平措时,眼神明显一变,但很快控制住了。
陈默只对他说了一句:“格桑县长明早汇报扎西县封山物资和历史档案清理情况,你安排值班宿舍,登记清楚。”
扎西顿珠立刻明白了陈默的意思,应道:“是,陈市长。”
格桑平措抱起铁皮箱,准备出门,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陈默一眼后,说道:“陈市长,我还有一句话。”
“你说。”陈默应着。
“巴桑扎西不会等到封山以后才动手。”格桑平措说着,“他如果知道我来了,会马上判断你手里的证据链补齐了。”
“到时候,他不一定只盯着材料,他会想办法把你调离市区,或者把你身边的人一个个切开。”
陈默眼神一沉,问道:“你听到什么了?”
格桑平措摇头应道:“没有听到具体安排,只是这些年看多了他的手法,他不喜欢在一张桌子上和人硬拼。”
“他更喜欢把人放到很远的地方,让对方身边没人、手边没章、电话打不通,然后再慢慢收拾。”
陈默没有说话,格桑平措又说道:“扎西县最远的桑曲乡,这两天报了封山物资缺口,也许只是正常情况,也许不是,陈市长要小心。”
桑曲乡,陈默记住了这个名字。
扎西顿珠带着格桑平措离开后,宿舍里重新安静下来。
陈默坐回桌前,把那份有巴桑扎西亲笔签名的补偿清单照片又看了一遍。
矿权审批倒签、矿石产量瞒报、贡措湖水样超标、暗管排污、走私通道、牧民补偿截留、安置点预算侵吞、巴桑扎西家族关联企业。
现在又加上了原始档案和亲笔签名,材料终于可以自己说话了。
可陈默也知道,从这一刻开始,巴桑扎西不会再只是试探,他会真正动手。
确实如陈默猜到的那样,同一时间,市委四楼,巴桑扎西的办公室里还亮着灯。
索朗旺杰站在办公桌前,低声汇报:“书记,扎西县那辆车今晚进了市政府宿舍区,车是格桑平措的。”
巴桑扎西手里的酥油茶停在半空,问道:“他见了陈默?”
“登记上写的是向陈默汇报工作。”索朗旺杰汇报着。
巴桑扎西把茶碗放下,茶碗磕在桌面上,声音很轻,却让索朗旺杰下意识低了低头。
“汇报工作。”巴桑扎西慢慢重复了一遍,嘴角露出冷笑,“格桑平措这个人,平时不声不响,没想到胆子倒是不小。”
索朗旺杰问道:“要不要我现在安排人查他?”
“现在查,就是告诉陈默我们急了。”巴桑扎西更冷地说着。
说完,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雪越下越密,市委大院已经被白色覆盖。远处的街灯连成一条模糊的线,像一条即将被雪埋住的路。
“封山前还有几天?”巴桑扎西问道。
“按气象台预测,最迟十天。要是这场雪不停,机场明天之后可能就停飞。”
巴桑扎西沉默片刻后,说道:“桑曲乡那边是不是报了物资缺口?”
“报了。”索朗旺杰不解地回应着。
“让他们把情况写重一点,交通隐患、群众聚集、储备不足,都写进去。”巴桑扎西声音平静地说着,“陈默不是喜欢下基层吗?让他去。”
索朗旺杰抬头问了一句:“去桑曲乡?”
“对。越远越好,越急越好。”巴桑扎西说完,转过身,眼神冷得像窗外的雪。
“他在市区,有政府办,有央金卓玛,有洛桑次旦,有格桑平措。”
“把他放到下面去,路一封,电话一断,他就是一个人。”
索朗旺杰听到这里,什么都明白了。
巴桑扎西地又继续说道:“同时查央金卓玛,不要用矿山的名义,用国土档案泄密。”
“洛桑次旦那边也盯紧,他手里可能有枪。”
“枪?”索朗旺杰吃惊地问着。
“退伍兵,边境线,走私通道。”巴桑扎西淡淡道,“理由要找,还不容易吗?”
索朗旺杰没有再问,他明白了这位市委书记的良苦用心。而且他想起来了,很多年前,听过一耳朵,洛桑次旦手里有枪。
巴桑扎西说完,端起那碗已经凉了一半的酥油茶,喝了一口。
“陈默以为有人,有证据就赢了。”巴桑扎西阴狠地说着,“可证据到京城需要时间,京城的人进卡朗也需要时间。”
这时,窗外风雪一紧,玻璃被吹得轻轻震动。
巴桑扎西低声说道:“这场雪,正好。”
说完,挥手让索朗旺杰按他说的去做。
而市政府宿舍里,陈默把两份副本装进文件袋,在封口处签下日期。
他不知道巴桑扎西已经开始安排桑曲乡,但他知道,格桑平措今晚走进宿舍楼的那一刻,卡朗最后的风暴已经提前到来。
他把文件袋压在桌上的台灯下,低声自语了一句:“那就看谁先把路走通。”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