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起来,不慌不忙,扯了一下旁边妇人的袖子,下巴往那人一点。
妇人愣了愣,跟着吸了吸鼻子,眼睛一下就瞪圆了。
她扭头看了看左边那个挑水的汉子,汉子也闻到了。汉子又碰了碰前头那个瘸腿的,瘸腿的回头看了一眼,鼻孔张了张,脸就黑了。
一个传一个,跟瘟疫扩散似的。
那羯兵还在低着头,尽量把脑袋埋进怀里,不想让人注意到。
他不知道自己身旁已经多了十几双眼睛。
卖豆腐的老汉慢慢弯下腰,从脚底下摸起半块砖头,掂了掂分量。旁边那妇人拉了他一把,意思是别冲动。
老汉把妇人的手拨开了。
那羯兵终于觉出不对,因为周围的脚步声全没了。
他抬起头的时候,看见十几个人站在四周,全盯着他。
而且人人手里都拎着石头砖块。
那羯兵转身想跑,一块砖头砸在了后脑勺上。他踉跄了两步,第二块砖头砸在腰上,第三块打在膝盖弯,他两条腿一软,扑倒在地。
他趴在地上想爬,手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更多的石头砸在身上。后背、肩胛、后脑、腰眼,一块接一块,砸得又密又狠。
卖豆腐的老汉把手里那半块砖头抡了下去,砸在羯兵的后背上,喊了一嗓子。
“打!往死里打!”
根本不用他喊,人群已经围了上去。
那个缺了半条胳膊的老头挤不进去,急得在外面直转。最后从地上摸到个烂瓦片,侧着身子从人缝里伸手进去,拿瓦片往那人腿上戳。
有个半大小子不知道从哪冲出来的,钻进人堆里踹了两脚。踹完了被后面的大人挤出来,又从另一边钻进去,接着踹。
羯兵的叫声起先还挺大,后来就弱了,再后来成了喉咙里含含混混的呜咽,最后连呜咽都没了。
人群还在打。
有人打着打着,嘴里就骂出来了。骂的全是粗口,粗得战场上的老兵听了都得皱眉。但这帮人不是兵,他们是大半年前还在坊里安安分分卖豆腐、挑水、做木工的老百姓。
骂声底下压着别的声音。
有人在吼,有人在嚎,有人一边打一边哭。
等战兵赶过来的时候,那羯兵已经被百姓们活活揍死在了墙根下。
地上那东西已经看不出人形了,身上的麻布衫子扯得稀烂,露出来的皮肉上全是青紫的印子和砖石磕出来的口子。
带队的小旗官扒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就退了出来。
他扫了一圈周围那些还在喘粗气的百姓,抬手往南边一指。
“散了散了,粥棚在南边,赶紧去排队。”
人群慢慢散了。
墙根底下的东西没人收拾,也没人想去收拾。
小旗官回头瞅了一眼身后的战兵。
“记上,百姓击杀羯兵一名。”
旁边那个记事的战兵拿炭笔在册子上划拉了两笔。
写完了抬头问:“百姓击杀……怎么写死因?”
小旗官想了想。
“就写——失足。”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