剩余的二十多个坊,有几个在天没亮透的时候就被拿下了,还有几个撑到了日头升起来。
昌宁坊门口那帮羯兵听见外头动静,门都没来得及堵,就被两个百人队从正门和侧巷同时灌了进去。前后不到半炷香,坊里的巡逻队全交代了,人头堆在坊门口的石墩子旁边。
有几个坊里的羯兵负隅顽抗,把坊门堵死了往外放箭,撑了不到半个时辰,铁雷一扔进去就散了。
有个坊里的羯兵比较硬气。十几个人缩在一座祠堂里头,把门窗全封死了,从射孔里往外放箭。战兵们围了一圈,铁雷往里扔了三颗,墙都炸开了,里头的人还在嗷嗷叫着射箭。
一个战兵蹲在墙角往回缩,被射孔里飞出来的箭矢差点削了耳朵,气得直骂娘。
带队的百户烦了,在后面喊了一嗓子。
“去把火器营叫过来,就说这里有几个不怕死的。”
火器营来了两个人,扛了门二代风雷炮过来。这次围攻东市没排上用场,还没开过张。
两人把炮架在街口的砖堆上面,校了校仰角。
其中一个蹲在炮尾看了看祠堂正门的距离,回头冲同伴说了句。
“近了点,减半装药。”
“减什么减,轰了就完事。”
对准祠堂正门,几炮轰进去。
头一炮把祠堂的门框连带半面墙掀了个稀烂。第二炮钻进去在里面炸了,烟尘从窗洞里喷出来,碎砖裹着木渣子飞了满街。等第三炮打完,里头就再没动静了。
烟散了以后,有个战兵凑过去从炸塌的墙洞往里瞅了一眼,嫌弃地咧咧嘴。
“别看了。”百户说。
“嗯。”
两个火器营的人把炮往肩上一扛,冲百户点了下头。
“还有没有?”
“没了没了,多谢兄弟。”百户摆了摆手。
火器营那俩人走路带风,很快就没影了。
百户看着他们走远,嘀咕了一句:“真他妈帅啊。”
到了午后,整个外城,大局已定。
霍州营的战兵开始全面散入各坊之中,挨家挨户地清剿漏网之鱼。
角角落落全得翻一遍。地窖查,阁楼查,茅房也查。灶台底下的柴窝要踢一脚,塌了一半的房梁底下要蹲下去往里瞅一眼。
有个战兵钻进一间塌了半边的屋子翻了一通,翻出来个空酒坛子和一堆老鼠屎。他骂骂咧咧地退出来,一脚踩在门槛上的时候,底下咯噔一响。
他低头看了看。
门槛是活的。
掀开门槛,底下有个板,盖着一个一尺见方的洞口,里面还挺深。洞底下蜷着个羯兵,小得跟个猴似的,抱着膝盖缩在里头,两只眼瞪得老大。
战兵把人拽出来,按在地上。
那小羯兵不挣扎也不喊,就趴在那,浑身打颤。瘦得胳膊跟柴火棍子一样,身上那件皮袄太大了,空荡荡地裹在身上,领口那一圈露出来的脖子上全是泥。
战兵看了他两眼,回头冲巷口的百户喊了一声:“百户!这儿有个小的!”
百户走过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人。
“多大?”
“十三四吧。”
百户蹲下去,拿刀背拨了一下那孩子的脸,看了看。
脸很小,眼窝子深陷着,鼻梁高高的,嘴唇干裂,上头全是口子。眼睛里头有一层水光,但是没哭出来。
百户盯着那双眼看了两息。
然后站起身,转过去,没再看那孩子。
“百户,咋整?”战兵问。
百户的后背对着地上那个人,右手拇指在刀柄上蹭了一下,咬了咬牙。
“咋整?公爷的令是怎么说的?”
战兵一愣。
他低下头,看了看地上那个缩成一团的小东西。
个头很小,也很瘦,跟自己村里那些半大孩子差不多大。但那个眼窝子,那个鼻梁,那个蜷缩的姿势――不一样。
什么都不一样。
他握紧刀柄,深吸了一口气。
风从塌了半边的屋顶灌进来,吹得地上的碎草沙沙响了两声。
然后就没声了。
百户始终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