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朔元年,正月初三。
天光大亮的时候,长安城上空已经是浓烟滚滚。
东西两市的火烧了一整夜,到现在还没有要停的意思。火头子蹿得老高,浓烟顺着西北风往东南方向拖,整片天都灰蒙蒙的,就连太阳升起来也只剩个白茫茫的影子。
好在预防得力,胡大勇连夜安排各部在下风口拆房挖隔火道,把火势拦在了东西两市的范围以内,没烧进周围各坊。
饶是如此,这场大火少说也得烧个三五天才能烧尽。
其他人倒还好,在外围下风口方向警戒的战兵们可遭了罪,毛毡、木料、马粪、尸体,烧起来的味道顺风飘出去老远,熏得战兵们直犯恶心。
有个战兵拿袖子捂着鼻子,被旁边的老兵一巴掌拍开。
“捂什么捂。那是羯狗烧的味儿,多闻闻,提神。”
战兵干呕了一声:“提个屁的神,我还不如去闻茅厕!”
老兵捏着半拉饼子,扭头瞪他一眼:
“你懂个屁!这味道开胃,闻茅厕能吃得下饭?”
到了辰时,一百零八坊已经有八十多个被完全拿下。守坊的羯族百人队均被剿灭,偶有漏网之鱼往巷子深处钻的,也跑不远。
坊里的百姓对羯人恨之入骨,怎么可能让他们跑了?
数月的饥饿、鞭打、凌辱,这笔账烂在肚子里太久了,今天终于有机会翻出来,你跑一个试试。
有个羯兵脑子活泛。打从东市那边火光冲天的时候,他就知道今晚完了。不过他没往坊门外冲,也没缩在屋里等死,而是第一时间把身上的甲片子全扒了,连里头那件带铁扣的皮袄也脱了,只留一身脏兮兮的麻布衫子。
然后他从地上抓了两把灰,往脸上糊。左一把右一把,额头、鼻梁、两边腮帮子,糊得严严实实。糊完了用手背抹了抹,把眉弓那一圈深眼窝尽量填平一些。
他知道自己长相跟汉人不一样,眼窝深、鼻梁高,这些糊不掉,但灰厚了多少能遮一遮。
他还把头发往前扒拉了扒拉,遮住额头。
想得挺周到。
混进百姓堆的时候,他故意弓着腰,把脑袋压低,两只手揣在袖子里头,脚步拖拖拉拉的,走路带着一股子有气无力的劲头。
饿了好几个月的汉人就是这副德行,他见得多了,学起来不费劲。
他挑了个位置,夹在三个老头中间。三个老头一个拄棍子,一个驼背,还有一个右胳膊空荡荡地吊着,缺了半条胳膊,袖管打了个结。这三位走得比他还慢,他混在中间,不扎眼。
其实要光看外表,还真不好认。灰糊了一脸,脑袋低着,身上那件麻布衫子脏得跟从泥坑里捞出来的一样。跟周围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站在一块儿,乍看确实分不出来。
可人能装模样,装不了味儿。
百姓身上有味儿吗?
当然有,而且还臭得很。
你想啊,大半年不洗澡,身上的馊味、汗味搅在一块儿,闻着能把苍蝇熏跑。
但那是饿出来的、病出来的、烂在墙角里捂出来的味道。
羯人身上可不是这个味。
他们是膻臭。
吃了几十年的羊肉羊奶,住了几十年的毛毡帐篷,这股子味道沁到骨肉里,不是抹两把灰能盖住的。你就是把他扔粪坑里泡三天,捞出来晾干了,凑近了一闻,还是又膻又臭的。
最先察觉到不对劲的,是个卖豆腐的老汉。
做豆腐的人鼻子刁,点卤的时候差一口气都能闻出来,更别说活人身上的味了。
他本来低着头走自己的路,经过那个羯兵身边的时候,鼻翼动了一下。
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了两步,犹豫了一下。
然后又折回来,又走了一遍。
鼻子再一吸,老汉的脸顿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