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恨并不纯粹,因为里面混着多年的依赖、夫妻之间残存的体面,以及她对自己没有及时阻止一切的自责。
许慧兰则从韩妻眼里看见了失去丈夫后的空洞。那里面有仇恨,有防备,也有一种她无法承受的悲伤。
韩妻并不是因为相信她才握手,而是因为她们都明白,再继续沉默下去,韩敬川就会真的只剩下墓碑上的名字。
许慧兰的眼泪掉了下来,却没有哭出声音。
韩妻也没有再推开她,她们仍然没有说话。
有些话说出来,就会变成口供,变成证据,变成必须承担的后果。
只有沉默,才能让她们在这一刻保留一点判断的时间。
远处的女干部看见两人的手握在一起,没有上前打断。
她只是抬手向山下发出信号,告诉保护组,两名关键证人已经出现了短暂的接触,但现场情绪稳定,没有强迫行为。
山下的叶驰收到信息后,看了一眼手表。
距离十点还有不到八分钟,他让负责保护韩妻的人继续留在墓地,不要因为许慧兰的靠近而改变部署,同时通知蓝凌龙把另一组人调往旧规划展览馆。
公墓山上的两只手,意味着证人之间可能出现新的证词。
旧规划展览馆里的林雅琴,则很可能在八分钟后把另一条资金线推到阳光下。
两处相隔几十公里,却在同一时间决定着永州这场调查能不能真正撕开口子。
叶驰收起手机,抬头看向展览馆灰暗的楼顶。
距离十点还有不到八分钟,林雅琴即将进入b厅。
公墓山上的两只手,和展览馆里即将开始的谈判,正在把永州案的两条线同时推向更深处。
此时,林雅琴进入旧规划展览馆。
这座展览馆建成于十年前,新的城市规划中心启用以后,旧馆便停止对外开放。
大厅里还保留着褪色的永州沙盘,玻璃展柜上落着一层薄灰,空调和监控早已断电。
b厅位于一楼最深处,只有前后两道门。
林雅琴推门进去后,没有立刻坐下。
她先检查窗帘和消防通道,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小型录音设备,放到沙盘模型下面。
随后,她将手机架在对面的展柜上,打开定时发送程序。
专案组通过提前布设的设备看清了她的所有动作,叶驰站在隔壁建筑的临时指挥点里,没有下令靠近。
蓝凌龙坐在他身旁,耳机里全是现场细微的电流声。
快十点的时候,郑怀松的轿车停在展览馆外。
他按照纸片上的要求把车留在路边,独自走进大厅。可另一组侦查员很快发现,距离展览馆不到两百米的巷子里还停着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
车里有三个人。其中两人正是前一晚去养老院威胁林雅琴的汇安物业人员,第三个人携带着束缚带、胶带和一只空行李袋。
“他们不是来谈条件的。”蓝凌龙说道。
叶驰盯着监控:“等郑怀松开口。只要出现强行带离的意思,立即行动。”
十点整,郑怀松走进b厅。他看见林雅琴后,先关上门,又扫了一眼四周。
“杨市长没来?”林雅琴问道。
“杨市长是什么身份,你让他到这种地方见你?”郑怀松沉着脸,“他让我转告你,过去的事情可以不追究。”
“你把硬盘、账本和定时邮件全部交出来,房子和钱还归你,你母亲也会有人照顾。”
林雅琴冷笑了一声后,说道:“韩敬川死以前,也有人告诉他,家里会有人照顾。”
郑怀松一怔,但很快冷声说道:“韩敬川是畏罪自杀,跟杨市长没有关系。”
“那天晚上是谁让你开车送杨国成去韩家?”林雅琴平静地问了一句。
“谈工作。”郑怀松应着。
“谈什么工作要把手机留在车里?谈什么工作出来以后,让你把车开到江边停半个小时?”林雅琴又问。
郑怀松没有回答。林雅琴继续说道:“韩敬川出事前给我打过电话,他让我把备份交出来,说只要东西没了,杨国成会放过所有人。”
“我告诉他,东西留好,别逼我。”
“第二天,他就死了。”
指挥点里,叶驰和蓝凌龙同时看向录音波形。
韩敬川旧手机里那条短信的含义,终于得到了印证。
不是杨国成警告韩敬川保管好东西,而是林雅琴警告韩敬川,不要替杨国成逼她交出最后的保命证据。
郑怀松压低声音说道:“你跟了杨市长这么多年,应该知道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我当然知道。”林雅琴看着他,“所以我才活到今天。”
“你以为你把东西交给省里,就能把自己洗干净?”郑怀松冷笑,“房子你住了,钱你花了,那些项目老板送来的东西,你也收了。”
“真查起来,你一样要坐牢。”
林雅琴听到这些话时,脸色一下子又发白起来,可她却没有退缩,说道:“我没想洗干净。”
“我只想活着接受调查,不想像韩敬川一样,先被逼着把所有罪名扛下来,再死在一间锁着门的屋子里。”
郑怀松一听,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后,从口袋里取出一张纸,那是一份提前写好的说明。
说明里,林雅琴承认自己利用职务便利收受项目老板财物,承认锦绣花园的房子和银行保管箱都与杨国成无关,还承认她因为害怕被查,伪造材料敲诈杨国成。
“签了。”郑怀松把纸推到她面前,“然后告诉我备份在哪里。”
林雅琴拿起那张纸,只看了几行便撕成两半。
郑怀松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冷冷地说道:“你真以为今天还能自己走出去?”
他这句话一出口,叶驰立即拿起对讲机说道:“行动。”
展览馆前后两侧的便衣同时进入,巷子里的无牌面包车刚刚发动,另一辆侦查车便横在出口。车内三人试图分头逃跑,不到半分钟便被控制。
b厅里,郑怀松听见外面的脚步声,猛地扑向林雅琴的手机。
林雅琴早有防备,一把将手机扫到沙盘底下。
郑怀松抓空以后,转身去夺她的公文包。
前门在这时被撞开,两名侦查员冲进房间,将郑怀松按倒在地。林雅琴退到墙边,脸色惨白,双手一直发抖。
她看见叶驰最后走进来,先是一怔,随后问道:“你是省厅的人?”
叶驰出示证件,说道:“省公安厅叶驰。”
林雅琴的目光越过他,看见戴着帽子和口罩的蓝凌龙站在门外。
“韩敬川妻子见过的那个女警察?”她问道。
蓝凌龙说道:“我叫蓝凌龙。”
林雅琴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身体一下失去力气,扶着展柜慢慢坐到地上。
“你们还是找到了。”她低声说道。
叶驰没有急着询问,而是让女警先给她检查身体,又通知另一组人员立即赶往养老院。
林雅琴抬起头,问道:“我母亲呢?”
“已经由我们保护。”叶驰说道,“从昨晚开始,任何试图接近她的人都在监控范围内。”
林雅琴一听,眼泪从脸上滑了下来。
她在杨国成身边生活多年,自以为已经学会不相信任何承诺。
可听见母亲安全的这一刻,她紧绷了许久的防线还是垮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