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锦秀看完叶驰发来的照片后,没有立刻转身离开。
她把照片一张张放大,先看杨国成和许慧兰并肩站在墓碑前的姿势,又看韩妻被女干部护在身后的神情,最后停在杨国成伸手搀扶、却被韩妻本能躲开的那一瞬。
这些动作没有一句完整的话,却比很多口供更接近真相。
杨国成还在维持市委领导的体面,许慧兰已经开始脱离他的控制,韩妻虽然没有当众失控,但她的愤怒已经到了无法长期压住的程度,更重要的是,杨国成已经意识到有人在盯着他。
这意味着从今天开始,永州的调查不会再有真正平静的窗口。
马锦秀把照片保存下来,给陈默发了一条信息:“我已经带调查组进驻永州,先住在市纪委安排的临时办公点。”
“你安心养伤,有任何进展,我会第一时间和你沟通。”
消息发出去以后,她又补了一句:“别试图下床指挥,刘书记让我看着你。”
病房里,陈默看完信息,又感动又温馨。
他和马锦秀歪打正着地成了最最懂彼此的朋友,这在官场来说,特别是男女有别时,他们能边界处理这么恰当,还真是难得。
这位老朋友还是和以前一样,办事干脆,说话直接。
她没有向他保证一定能查出什么,也没有用几句安慰话让他放心,而是把调查组进驻永州这件事清清楚楚地告诉了他。
这份清楚,反而让陈默心里踏实。
他受伤以后,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暂时不能动,而是自己一停下来,永州的案子就会重新被地方上的关系网裹住。
如今马锦秀带着省纪委调查组进驻,等于有人替他站到了他原本必须站住的位置上。
陈默靠在床头,给马锦秀回了两个字:“辛苦。”
马锦秀很快回复:“你先把伤养好,别的不用你管。”
陈默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后,还是给穆远征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两声,穆远征便接了起来。
“陈书记,您伤情怎么样了?”他主动问候着陈。
“刚才锦秀主任给我发了信息,说省纪委调查组已经进驻永州。”陈默说道,“你马上和她对接,把市委这边能提供的办公、车辆和联络条件全部准备好。”
穆远征没有立即答应,反而压低声音问道:“调查组直接进驻市里,杨市长那边会不会收到消息?”
“收到消息是迟早的事。”陈默说道,“关键是消息传出去之前,我们能不能先把该固定的东西固定下来。”
“明白。”穆远征应道,“我会让市委办只安排必要的后勤人员,办公地点不挂任何牌子,车辆也不用市里的公务车。”
“人员名单不要提前发给任何人。”陈默指示着。
“我知道。”穆远征说道,“包括市纪委那边,也只通知需要配合的人。”
陈默听着他有条不紊地安排,心里稍稍放松了一些。
穆远征这个市委秘书长,是省里安排到永州的人,平时不显山不露水,却很清楚什么时候应该站出来,什么时候必须把动作藏起来。
让他配合马锦秀,不只是提供几间办公室和几辆车,更是给调查组搭一条不受地方干扰的工作通道。
“还有一件事。”陈默说道,“公墓山那边,韩妻和许慧兰暂时不要让她们分开得太远,但也不要把两个女人强行带到一起。”
穆远征愣了一下:“您是担心她们之间还有话没说完?”
“她们之间如果愿意说,说明关系正在变化;如果不愿意说,强行安排只会让她们同时产生戒备。”陈默说道,“让马锦秀的人保护她们,但不要替她们做决定。”
“好的。”穆远征应着。
“林雅琴那边呢?”陈默问了一句。
“叶厅已经布置好了。”穆远征说道,“旧规划展览馆附近的车辆和人员都在监控之中,十点前应该不会出问题。”
陈默沉默了片刻,说道:“不会出问题只是最好的情况。让叶厅把林雅琴的撤离路线再确认一遍,郑怀松如果带人强行把她带走,现场保护人员要先保住证人,再考虑抓捕。”
“我马上转告。”穆远征应完就挂了电话。
把这些事安排好后,陈默心安多了。虽然马锦秀的能力还有细心以及和他之间的关系,一定能帮他解决好永州目前的混乱,可他还是想能替这位友人解决好对接问题,也是他的一片心意。
而且,陈默知道自己现在能够做的事情越来越少,能做的也只能是提醒、判断和等待。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以前一样因为不能亲自到场而焦躁。
马锦秀已经进驻永州,穆远征开始为调查组提供配合,叶驰和蓝凌龙守在林雅琴身边,这张网终于不再只靠他一个人撑着。
与此同时,公墓山上。
杨国成的车已经沿着山路下去,其他前来送行的干部也陆续离开。
墓地前只剩下韩妻、许慧兰、那名女干部和几名负责善后的工作人员。
韩妻仍然站在墓碑前,她看着韩敬川的名字,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眼神却比刚才更加空。
愤怒退下去以后,留下的是一种无法填补的疲惫。
她很想把所有事情都说出来,很想抓住一个能够替她作主的人,可真正到了这个时候,她又害怕自己说错一句,就会把远在国外的儿子推向危险。
许慧兰站在不远处。她没有跟着杨国成离开,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得勇敢,而是因为她不敢再回到那辆车上。
杨国成临上车前的那一眼,已经把他的意思说得很清楚。
回去以后,她必须解释。
解释她为什么在墓前迟疑,为什么没有马上顺从他的安排,为什么在韩妻面前流泪,为什么在看见那片碎纸时停了一下。
可她真正害怕的,是自己即使解释清楚了,也未必还能回到过去的生活。
她看了一眼墓碑,又看向韩妻。
两个女人之间只隔着十几步,这十几步,许慧兰走了很久。
她先是向前迈了一步,随即停下来,像是在等待韩妻的拒绝。
韩妻没有回头,却从墓碑的倒影里看见了她靠近的身影。
韩妻的第一反应是防备。她以为许慧兰又要道歉,又要说那些无法验证的愧疚。
可下一刻,她忽然意识到,许慧兰此时同样没有退路。
她如果跟着杨国成离开,就会继续成为那个男人身边的妻子;
她如果留下,就等于承认自己已经开始动摇。
韩妻没有赶她走。许慧兰又走了几步,终于停在她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着,中间隔着一块墓碑。
谁也没有开口。韩妻的手垂在身侧,指尖仍然残留着刚才攥紧掌心留下的疼。
许慧兰的手也在轻轻发抖,她想伸过去,却几次停在半空。
她们都知道,这个动作一旦做出,就不再只是葬礼上的礼节。
那意味着许慧兰承认自己不再完全站在杨国成那边,也意味着韩妻必须接受一个事实:眼前这个女人虽然曾经沉默、逃避,甚至可能间接伤害过韩敬川,但她现在也被困在杨国成制造的阴影里。
许慧兰终于伸出手。她没有抓住韩妻的手腕,只是把手掌放在两人之间,像是在等一个允许。
韩妻低头看着那只手。那只手曾经拿过杨国成给她的车钥匙、房产证和银行卡,也曾经在韩敬川来家里送礼时替丈夫关上过房门。
可这只手也曾在深夜替韩敬川倒过水,在丈夫醉酒后替他盖过被子,在无数次察觉到不对劲时,假装什么都没有看见。
韩妻恨她的沉默。可她更清楚,自己曾经也有过沉默的时刻。
她不是没有看见韩敬川的变化,只是一直把希望寄托在他能够回头上。
两个女人都没有资格站在高处审判对方,韩妻慢慢抬起手,她的手先是碰到许慧兰的指尖,随后一点点握住了她。
许慧兰的身体明显一颤,她没有想到韩妻会回应,更没有想到这个握手会来得如此安静。
没有原谅,没有承诺,也没有任何一句可以被记录下来的话。
只有两只同样冰冷、同样发抖的手,在墓碑前握在了一起。
她们彼此对视着。韩妻从许慧兰眼里看见了恐惧、羞愧和迟来的反抗,也看见了这个女人对杨国成的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