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驰没有催林雅琴,他知道,林雅琴真正害怕的不是自己违法,而是她交出东西以后,仍然会被杨国成的人找到。
她不是一个干净的证人,也不是一个可以被简单包装成受害者的女人。
她收过钱,住过房子,也替杨国成保管过许多不能见光的东西。
但她同样掌握着杨国成,最不愿意让组织知道她的另一面。
蓝凌龙站在门外,视线落在郑怀松身上。
郑怀松被两名侦查员押着经过她身边时,忽然停了一下。
“蓝警官。”他声音很低,“你们抓住我没有用。”
蓝凌龙没有回答,只是看了郑怀松一眼。
“杨市长不会认的。”郑怀松又继续说道,“他只要不认,谁也不能凭林雅琴几句话把他怎么样。”
蓝凌龙看着他,平静地说道:“你们总是把组织调查理解成一场只能靠一个人开口的审讯,这是不对的。”
“实际上,林雅琴只需要说明她亲眼看见的事情。账本、合同、银行流水和车辆轨迹,会替她把剩下的话说完。”
郑怀松一听蓝凌龙如此说,没有再出声。
可他被押上车以后,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展览馆。
那一眼像是在确认,自己最后的退路已经彻底消失。
与此同时,省纪委临时办公室点里,马锦秀站在一张铺满材料的长桌前,面前摆着三部电话和两台打开的电脑。
她没有等待林雅琴的完整口供,而是先把叶驰发来的现场情况转给省纪委专案组。
“郑怀松已经控制,现场没有人员受伤,发现一辆无牌面包车,车内三人全部控制。”叶驰在电话里汇报,“其中两人承认受汇安物业安排,准备强行带走林雅琴。”
“叶厅,先把人和物证分开。”马锦秀说道,“车辆、束缚带、胶带和空行李袋全部单独封存,现场人员分别讯问。谁先说了什么,谁后面改了口,都要记录清楚。”
“好。”叶驰应了一个字。
“林雅琴呢?”马锦秀问了一句。
“她愿意配合,但要求跟陈默通话。”叶驰回应着。
马锦秀沉默了一下,“让她谈。”她说道,“但提前告诉陈默,只能谈事实和保护,不能谈免罪。”
叶驰应了一声,挂断电话。
马锦秀接着给蓝凌龙打电话,电话一通,她就说道:“小蓝,你去养老院。”
“现在?”蓝凌龙问道。
“现在。”马锦秀应着,“林雅琴母亲转移之前,养老院外面有两个人出现过。”
“他们不是郑怀松那批人,至少目前看不出直接关系。”
“把他们的车辆、接触对象和离开路线固定下来。”
蓝凌龙接过纸,看了一眼后,问道:“如果他们只是打听消息呢?”
“那就只记录打听消息。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怀疑,而是能进入卷宗的事实。”马锦秀应着。
蓝凌龙“嗯”了一声后,就挂了电话。
马锦秀重新看向桌上的地图,林雅琴落网,郑怀松落网,意味着杨国成外围最重要的两个支点同时断掉,但她并不认为这场调查已经结束。
真正危险的阶段,往往不是证人开口之前,而是证人开口以后。
被逼到绝路的人,可能会转移资金,也可能会制造新的混乱。
杨国成在永州经营了十年,不可能没有提前准备过最坏的情况。
马锦秀想到这里,又拿起电话,拨给了叶驰。
“叶厅,从现在开始,把杨国成身边所有可能替他传话、送东西和处理私人事务的人列一遍。”
“已经在做了。”叶驰应着。
“还包括他的司机、秘书、家庭医生、私人会计,以及过去三年里突然换过工作、换过住处的人。”马锦秀又补充道。
叶驰一怔,问道:“你怀疑他有替身?”
“我怀疑他为自己准备过退路。”马锦秀应着,这个级别的干部,没几个不为自己留后路的。
“有具体线索吗?”叶驰问道。
“没有。”马锦秀说道,“所以才要查。”
叶驰听完这些话后,想了一会儿后,才说道:“我会让人核对。”
“不要惊动杨国成。”马锦秀提醒道,“这件事只能暗查。林雅琴和郑怀松刚落网,杨国成一定会收到消息。”
“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告诉他调查组有多快,而是看他在知道两个支点断掉以后,第一时间会联系谁。”
就在叶驰和马锦秀分析杨国成会留什么样的后路时,陈默接到了林雅琴打来的电话。
病房里,陈父、陈母守着他,苏清婉低头后,陈父、陈母原谅了她,常靖国也很欣慰,让司机送她去了机场,她回京城去了。
林雅琴的电话,当然是办案人员打来的,只是她要亲自同陈默通话。
陈默听办案人员解释后,示意林雅琴可以同他通知。
陈默知道接下来的谈话涉及案情,便对父母说道:“爸,妈,我和调查组谈几分钟,你们先去外间歇一会儿。”
陈母看了看他的伤,叮嘱道:“别说太久。”
陈默点了点头,陈父和陈母这才去了外间。
等房门关好,陈默才让办案人员让林雅琴接电话。
林雅琴听见陈默的声音,直接问道:“陈书记,我把东西交出来,你能不能保证我没事?”
“不能。”陈默想也没想地回应着。
林雅琴明显愣住了,她没想到陈默一点余地不给她留,一时间不知道要如何说话了。
“你如果参与收钱、洗钱、伪造手续,就要承担相应责任。”陈默说道,“没有任何人能用一份证据换你无罪。”
“那我为什么要说?”林雅琴冷冷地反问着。
“因为你现在已经没有退路。”陈默的语气不重,却没有回避,“杨国成不会为了你和你母亲承担责任,郑怀松拿着伪造的说明来见你,也不是为了救你,而是想把你变成一份提前写好的罪证。”
林雅琴听到这里,身子下意识抖了起来。
她原本以为,只要把硬盘、账本和名单交出来,就能用这些东西换一份宽大处理。
哪怕不能彻底洗清自己,至少也能让调查组看在证据的分量上,给她和母亲安排一个安全的结果。
她甚至已经想好了说辞,哪些事情主动承认,哪些事情暂时保留,怎样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被杨国成利用多年、最后不得不反抗的女人。
可陈默一句“不能”,直接打乱了她准备好的计划。
她冒险保存下来的证据,不能替她抹掉收钱、洗钱和伪造手续的责任;她想借着交出证据换取的那点谈判空间,也根本不存在。
更让她恐惧的是,郑怀松拿来的说明,正好利用了她的这个念头——先让她承认一部分,再把她包装成一个为了自保而诬陷杨国成的女人。
她刚才还想用证据给自己换一条活路,此刻却突然发现,自己手里最后的筹码,根本不是讨价还价,而是能不能在承担责任的同时,把真正该说的话完整说出来。
林雅琴正想着,陈默的声音又响了起来。
“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只要你如实配合,办案机关会依法保护你和你母亲,不会让任何人逼你翻供,也不会让你成为第二个韩敬川。”
“如果证据涉及你们市委的人呢?”林雅琴问道。
“涉及谁就查谁,包括我在内。”陈默应着。
“如果最后只能证明杨国成生活作风有问题,不能证明他指使韩敬川和赵铁柱呢?”林雅琴再次问道。
“那就只处理能够证明的问题,调查不是为了凑一个我想要的结论。”陈默认真地回应着。
林雅琴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她原本准备了很多试探的话,可陈默没有给她任何虚假的承诺。
正因为没有承诺,她反而第一次相信,这些人确实是来查案的。
“好。”她说道,“银行保管箱的钥匙在韩敬川妻子手里,密码是韩敬川儿子的生日倒过来。”
“箱里的硬盘需要两层密码,第一层是我母亲住院的日期,第二层在一张账页上。”
“账页在哪里?”陈默问了一句。
“会展公司办公室的消防箱里。”林雅琴应着。
“还有什么?”陈默再问。
“还有一份名单。”
林雅琴说的这些情况,办案人员全部记录了下来。
林雅琴继续说道:“不是完整名单,是来过三号楼的人。”
“最早的一批我没有记全,后面五年我都记了。谁送过什么,谁通过哪家公司付款,谁在杨国成面前说过什么,我都写在不同颜色的纸上。”
“你为什么要保存这些?”陈默问了一句。
“因为我知道,有一天他会把所有事情都推到我身上。”林雅琴说这话时,笑了一下,笑容里却没有任何轻松。
“我以前以为,只要我手里有东西,他就不敢动我。后来才明白,手里有东西不代表能活着把东西交出去。”林雅琴又补充了一句,说这话时,她反而轻松了。
陈默听到这里,说道:“你现在已经把第一步走出去了。”
“陈书记。”林雅琴忽然问道,“许慧兰知道多少?”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陈默没有立刻回答。
“她知道一些,也有一些她只能猜到。”陈默平静地回应着。
“她会开口吗?”林雅琴问了一句。
“这取决于她自己。”陈默应着。
林雅琴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后,她才说道:“杨国成最怕的不是我。”
“是谁?”陈默问。
“许慧兰。”
“为什么?”
“因为我保存的东西只能证明他做过什么,许慧兰知道他怎么活着。”林雅琴说道,“她知道他什么时候撒谎,什么时候准备动手,什么时候已经决定牺牲一个人。”
这句话让陈默一怔,他才知道自己低估了林雅琴,但她说的这个情况至关重要。
林雅琴继续说道:“韩敬川死以后,杨国成最怕许慧兰不听话。”
办案人员这时在一旁问道:“你觉得许慧兰会有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