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听出了这句话背后的意思,表面说的是嘉河,实际说的还是干部调整。
“杨市长,第一次常委会上的三个人事方案,你为什么认为现在必须调整?”陈默直接问道。
杨国成一怔,但他没有回避,说道:“交通局这几年几个重点项目前期推进慢,省道改造资金争取也不理想;住建局老城区管网工程一再延期,群众意见很大;环保局对两个园区的整改抓得不够,市政府党组认为三个部门需要换更有执行力的人。”
“现任负责人存在能力问题,还是廉政问题?”陈默问道。
“都有群众反映,但没有正式结论。”杨国成说道,“从政府工作角度看,主要还是执行力不够。”
“拟任人选上去以后,准备解决什么问题?有没有任期目标?”陈默继续问着。
杨国成看了陈默好一会儿后,应道:“干部任用一般不会把目标写得太死。”
“可以不写死,但总要说清楚为什么换。”陈默说道,“如果交通项目慢,是前期论证不实、资金不到位或者省里规划没有衔接好,换一个局长未必有用;如果管网工程延期,是财政拨款和施工组织的问题,只调整住建局长也解决不了。”
“你的意思是,这三个人暂时不动?”杨国成明明内心很不舒服,但还是努力平静地问道。
“我的意思是,把岗位问题、现任干部责任和拟任人选能力对应起来,再上常委会。”陈默很淡定地回答着,“该调整的,我不会拖;理由不足的,也不能为了体现新班子有动作就仓促换人。”
杨国成端着茶杯,没有立即喝。
“陈书记,永州跟你以前工作过的地方不一样。”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这里六百多万人,九个县,干部之间多少都有共事关系。你要等所有问题都查得清清楚楚再用人,有些岗位可能一年都动不了。”
“我不要求所有问题都查成案件。”陈默说道,“我只要求市委知道为什么用这个人,又准备让他承担什么责任。”
“组织部的考察材料不足以说明?”杨国成问。
“如果足够,第一次常委会上就不会连现任负责人为什么调整都说不清。”陈默回应着。
小餐厅里安静下来,窗外传来食堂工作人员收拾餐盘的轻响,桌上的四个菜已经凉了一半。
杨国成没有发火,只把茶杯慢慢放下后,说道:“陈书记,有些话在常委会上不方便说,今天只有我们两个人,我就直说了。”
“我在永州十年,从副市长到市长,经历过三任书记。永州不是一天变成现在这样的,也不可能靠几次调研、几份数据马上改变。”
“我知道你能力强,省里对你期望也高。但地方工作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多看起来不合理的安排,背后都有当时不得不那么做的原因。”陈默认真地回应着。
“你要改,我支持;你要查,我也配合。只是节奏不能太急,不能让下面觉得新书记一来,就要把过去十年的事情全部推倒重来。”杨国成更加不爽了,可还是让自己冷静地说着。
陈默没有急着反驳,杨国成这番话并不全错。
永州的债务、园区和干部结构都是多年形成的,简单推倒既不现实,也可能让正常工作失序。
顾敬兰让他先稳住,常靖国让他把责任交还给市政府,说的都是同一个道理。
可不宜操之过急同样可以成为最稳妥的拖延理由,“我不会把过去十年全部否定。”陈默说道,“嘉河工业园有十三四家企业在正常生产,这些企业要继续支持;平台公司当年避免贷款逾期,也有保全县信用的考虑,这些情况都要写进报告。”
“但功是功,过是过。不能因为出发点是保平台信用,就让被征地农户无限期承担代价;也不能因为一个干部过去干过成绩,今后所有问题都不再影响对他的评价。”
陈默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杨国成说道:“杨市长,你熟悉永州,这是优势。市政府把嘉河这本账查清楚,我会在常委会上肯定市政府敢于正视问题;如果下面有人借你的名义拖延,我也希望你第一个制止。”
这句话没有把杨国成当成需要绕开的对手,反而把责任完整压到了他肩上。
杨国成一怔,他知道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有靠山,后台硬,不好对付,没想到一上任,陈默就拿人事开刀。
杨国成压住了自己的情绪,端起茶杯看着陈默太差道:“既然是搭班子,当然要互相支持。”
陈默也端起茶杯,与杨国成轻轻碰了一下。
“我赞成。”陈默说着,两个茶杯碰在一起,算是达成了初步的一致。
这顿饭没有撕破脸,也没有达成真正的信任。
杨国成试探出了陈默在人事问题上的底线:他不会因为省里的支持便急着清理旧班底,却也不会把组织部送来的方案照单全收。
陈默同样试探出了杨国成的做事方式,这位在永州经营十年的市长不会公开反对核验,也不会在原则问题上留下明显把柄。
他更擅长把立场放进“稳定”“历史原因”和“干部积极性”这些很难反驳的理由里。
这些理由有的真实,有的或许只是保护既有格局的外衣。
要分清两者,仍然只能靠事实。
晚饭结束后,两人在走廊口分开。
杨国成往市政府办公楼方向走去,韩敬川已经在楼下等他。
上车以后,韩敬川问道:“谈得怎么样?”
“比我预想的稳。”杨国成应着,“他没有急着动人,但却抓人事权,也没有绕开市政府另搞核验组。”
“那不是好事吗?”韩敬川问了一句。
“对永州是好事,对我们未必。”杨国成说道,“急着动人,就会犯错;绕开市政府,我也可以说他破坏分工。”
“现在他把核验交给我,又要求每个部门在原始数据上签字,这是逼着所有人把责任落到纸上。”
韩敬川皱起眉头问道:“嘉河那边要不要提醒一下?”
杨国成看了他一眼后,问道:“提醒什么?”
“让他们把材料准备得稳妥一些。”韩敬川应着。
“正常准备,谁也不准改账。”杨国成声音沉了下来,“陈默现在盯的就是数据口径。这个时候谁自作聪明,谁就是把把柄送到他手里。”
韩敬川没有再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又问:“那三个人事方案呢?”
“材料照送。”杨国成说道,“他不是要看岗位需要、现任履职和拟任人选吗?都给他。程序上的东西越完整,他越不能随便否。”
“如果他还是不同意?”韩敬川问道。
“不同意也要拿出理由。”杨国成看向车窗外,“市委书记有决定权,但不是想用谁就用谁。他要讲规则,我们就跟他讲规则。”
两人谈话之际,另一边,陈默没有马上回住处,他重新回到办公室,把下午那张四栏表铺在桌上。
嘉河只是第一项核验,后面还有八个县,还有市直部门、重点项目和平台债务。
如果每发现一个问题就马上调整一个干部,陈默很快就会掉进人事斗争的泥潭;如果因为担心被说成清理旧班底,便对已经暴露的问题视而不见,他这个市委书记同样失职。
真正的次序只能是:先把事情查清,再看干部在事情里做了什么;先给纠正问题的机会,再判断能力和担当;触碰纪律法律底线的,则交给相应程序处理。
陈默在嘉河县的文件夹里,已经放入工业园数据、征地补偿凭证目录、平台拆借会议记录和欠薪投诉台账。
其他八个县的文件夹还是空的,陈默没有急着往里面填任何传,也没有写谁属于杨国成的圈子。
他只在每个文件夹封面上列出四项相同的栏目:干部、项目、财政、民生。
九个县走完,这四项下面自然会出现不同的答案。
到那时,谁是真正能在困局里担事的干部,谁只是依靠熟人关系和漂亮材料维持位置,谁又在看似完整的程序背后留下了不能解释的问题,才会逐渐清楚。
所谓铁桶,最怕的从来不是外面砸下一柄大锤。而是每一道接缝都被事实照亮,每一层责任都再也无法互相遮挡。
陈默合上嘉河县的文件夹,抬头看向窗外。
市政府办公楼还有几个窗口亮着灯,杨国成的办公室也在其中。
两个人都在等嘉河核验的第一份报告,那份报告查清的不只是一千八百万元征地补偿款,也不只是四十七家企业里究竟有多少家真正生产。
它将第一次检验,在杨国成经营十年的永州,数据能不能不经过修饰送到市委书记桌上,部门能不能对自己的签字负责,现有的制度又能不能在不看任何人脸色的情况下正常运转。
这才是陈默准备打开人事困局的第一把钥匙!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