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天临近中午时,嘉河核验建议从市政府转了回来,送到了陈默这里。
杨国成在文件首页作了批示:同意开展核验,由韩敬川同志牵头,市财政局负责汇总,审计、自然资源、人社、税务等部门参加,按期形成阶段性报告。
批示下面,还有市政府办公室拟定的工作分工。
财政局负责汇总园区投入、补贴和平台拆借情况;自然资源局核实征地补偿;人社局核实欠薪投诉;税务部门和供电单位提供企业经营数据;审计局负责对材料进行专业审核。
从文字上看,安排很完整。
陈默却在“财政局负责汇总”几个字上停留了片刻,财政局既是部分资金拨付和监管部门,又负责把所有数据汇总成报告,效率确实更高,但也可能让本该互相校验的数据再次变成一个口径。
他没有直接修改市政府的分工,而是在文件空白处补了一条意见:“各成员单位分别对本部门数据真实性负责,原始表格随报告一并报送;审计部门独立出具核验意见,不以财政汇总口径代替专业判断。”
写完以后,陈默让方正清把文件按原渠道退回。
他没有亲自点名核验组成员,也没有绕开韩敬川另设一套班子。
市政府怎样组织,是杨国成的职权;市委要求保留原始数据、明确责任边界,同样是正常监督。
如果连这样的要求都执行不下去,问题便不再只是嘉河县一本账的真假,而是永州的政令究竟能不能穿过层层关系,落到具体部门。
下午三点,穆远征送来第一批对照材料。
材料不多,只有九个县现任书记、县长的公开任免时间,以及近三年省、市审计和巡视巡察通报中涉及各县的事项索引。
陈默先看任职经历,九个县的十八名党政主要负责人中,有六人曾长期在市政府组成部门或者市属平台公司工作,其中五人的任职阶段与杨国成担任副市长、常务副市长和市长的时间存在交集。
这只能证明他们与杨国成共事过,不能证明他们受杨国成控制。
地方干部在同一座城市工作多年,上下级关系、同事关系和工作往来本就难以完全切割。
熟悉当地情况也不是什么错误,更不能把“本地干部”三个字等同于保守和落后。
真正值得注意的是另一组对应关系,省级监督检查连续两次指出问题的三个县,主要负责人年度考核仍然都是称职以上,其中两人获得过优秀等次;
几个长期未销号的整改事项,在县级工作总结里被写成“持续推进”,在组织考核材料摘要中则干脆没有出现。
一个县的平台债务持续上升,县长的评价里写的是“善于抓项目、融资能力强”;
另一个县连续发生征地信访,县委书记的评价里写的是“驾驭复杂局面能力突出”;嘉河工业园大量企业没有形成稳定产能,县级总结仍然把累计入驻四十七家作为招商成绩。
这些表述单独看都可能有依据,可放在一起,问题便显现出来:成绩有人认领,代价被拆散到不同部门;
项目建成时记在主政干部头上,债务和遗留问题则被归入历史原因;考核评价与监督整改各说各话,彼此之间没有形成闭环。
陈默拿出一张白纸,没有画谁与谁亲近的关系圈,只列了四栏。
第一栏是干部任职经历,第二栏是任期内重点项目,第三栏是项目资金和债务,第四栏是长期未解决的问题。
他把杜明川、王志强、开发区负责人和县属平台公司董事长分别写在嘉河项目下面,又在每个人名字后标注对应的会议、文件和签字事项。
写到一半,他忽然明白,杨国成所谓的“铁桶江山”,未必只是常委会里有几票,也未必是某几个人私下里听谁招呼那么简单。
更牢固的东西,是十年间逐渐形成的一套运行惯性。
干部从市直部门到县里,再从县里回到市直部门;项目由市里提出,县里承接,平台公司融资,财政部门周转;
出了成绩,材料里的每个环节都有功劳;出了问题,又能在集体研究、历史欠账和客观困难之间层层分散。
所有程序都走过,所有人都签过字,最后却很难找到一个对结果负责的人,这才是真正难破的铁桶!
铁桶里的每个人未必都违法,甚至可能有不少人确实想做事。
可当考核、项目、财政和干部任用长期沿着同一套熟人关系运转,组织监督便容易失去距离,真实问题也会在一次次汇总和润色中被磨平棱角。
新来的市委书记如果只想着拔掉几个所谓的“钉子”,换上几个对自己表态的人,看似打破了旧格局,实际上只是给铁桶换了一层漆。
陈默要做的,是先让每一笔账都能找到来源,让每一项决定都能找到责任,让干部评价重新与工作结果对应起来。
只有责任链清楚了,谁能干事、谁在敷衍、谁触碰纪律底线,才会自己显现。
这天快下班时,方正清进来汇报:“陈书记,杨市长约您六点半在市委食堂二楼吃个便饭,就你们两个人。”
陈默合上材料后,应道:“可以。”
“需要准备酒吗?”方正源问了一句。
“不需要,工作餐就行。”陈默回应着。
六点半,陈默走进市委食堂二楼的小餐厅。
杨国成已经到了,脱了西装外套,只穿一件深蓝色羊绒衫,桌上摆着四个家常菜,一壶茶,没有酒。
“陈书记,请坐。”杨国成站起来迎了一下,“食堂条件一般,胜在清静。”
“这样最好。”陈默坐下后,应着。
刚开始,两人只聊了一些轻松的话题。
杨国成说起市委大院后面那棵三百多年的银杏树,又介绍永州几个县的风土和物产。陈默也没有一开口便谈嘉河,顺着问了几句各县人口、交通和农业情况。
杨国成在永州工作十年,对这些情况确实熟悉。
哪个县雨季容易发生地质灾害,哪个县外出务工人员最多,哪段省道逢年过节一定堵车,他几乎不用看材料便能说出大概。
陈默一边听,一边重新提醒自己:熟悉永州不是杨国成的罪过,在干部中有影响力也不等于结党营私。
这份经验如果愿意用于解决问题,便是班子的财富;如果被用来封闭信息、逃避责任,才会变成阻力。
吃到一半,杨国成放下筷子,端起茶杯看着陈默说道:“陈书记,嘉河核验的文件我批了。”他说道,“韩敬川下午已经召集几个部门开了碰头会,明天正式进点。”
“市政府动作很快。”陈默说了一句。
“该查就查。”杨国成的语气很平静,“征地补偿款长期拆借,肯定不合适。平台公司当时要保贷款不逾期,也确实有现实困难。把事情查清楚,能补的尽快补,不能一拖再拖。”
陈默看了他一眼,杨国成没有替杜明川辩解,也没有否认问题,这个态度至少在表面上无可挑剔。
“我在批示后面补了一条,要求各部门原始数据随报告报送,审计局独立出具意见。”陈默说道,“不是不信任财政局,是同一件事要有交叉校验。”
“可以。”杨国成答得很干脆,“不过五天只能形成初步情况,涉及责任认定恐怕要更长时间。”
“我同意。”陈默说道,“五天只对事实,不对干部下结论。”
杨国成点了一下头,话锋随即转向另一边:“说到干部,我听贺永昌说,你让组织部把九个县的主要干部材料都整理出来。”
“接下来要逐县调研,先了解基本情况。”陈默平静地应着。
“应该的。”杨国成说道,“永州九个县的差别很大,干部也各有特点。有的人在材料里不显眼,实际很能压事;有的人讲话漂亮,遇到难题就往后躲。只看档案不够,只听群众议论也不够。”
“所以我要两边都看。”陈默坦荡地说着。
杨国成笑了笑后,应道:“我只是担心你刚来,对一些历史情况不了解。”
“永州干部这些年日子不好过,财政紧、项目少、上级考核又一样不少。”
“下面为了保运转,有时难免做些权宜安排。只要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还是要给他们纠正的机会。”
“纠正机会可以给。”陈默说道,“但权宜安排也要有边界。拿征地补偿款去保平台贷款,三个月的临时拆借拖成一年多,农户尾款一直拿不到,这就不能只用‘困难’两个字解释。”
杨国成沉默片刻,缓缓点头应道:“这件事确实过了。”
“谁作的决定、谁提出过反对意见、谁负责后续归还,都以会议记录和履职情况为准。”陈默继续说道,“我不会因为杜明川是县委书记就先认定他负全部责任,也不会因为王志强提供了账目就认定他没有责任。”
“这就好。”杨国成看着他说,“永州最怕的不是查问题,是借查问题搞人人过关。干部一旦都想着自保,工作就没人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