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不知道,他在办公室给九个文件夹写下县名的时候,杨国成的第一刀已经砍了过来。
这把刀没有落在嘉河核验组,也没有落在任何一份账目上,它砍向的是九个县干部的心。
周一晚上分,杨国成回到办公室,连外套都没有脱,便拨通了贺永昌的电话。
“陈书记今天找你了?”杨国成直接问道。
“找了。”贺永昌回答,“让我三天内整理九个县主要干部的履历、考核和监督整改情况,还要求把交通、住建、环保三个岗位的材料重新补齐。”
杨国成站在窗前,看着市委办公楼仍然亮着的那扇窗户。
“九个县,一个不少?”杨国成又问。
“一个不少。县委书记、县长、常务副县长、组织部长,全都要。”
“新书记要全面了解干部,是正常工作。”杨国成的声音很平静,“不过九个县的材料突然一起调,下面一点准备都没有,容易措手不及。”
贺永昌听懂了,却没有立即接话,过了一会儿才问道:“杨市长,您的意思是?”
“组织工作有组织工作的规矩,我不替你作决定。”杨国成慢慢说着,“但材料要是报迟了、报漏了,陈书记追究起来,责任在你。”
“下面该配合的,还是要提前配合。”
杨国成如此说着,他没有让贺永昌散播新书记要换人,甚至没有说任何一名县级干部会被调整。
可贺永昌跟随他多年,知道这两个字应该怎样落下去。
这晚深夜,市委组织部干部处分别联系九个县的组织部长,通知各县连夜核对主要干部履历、近三年考核结果和未完成整改事项。
干部处使用的口径很严谨,只说市委主要领导要全面掌握九县班子情况,没有提调整,也没有提任何具体人选。
然而,电话从组织部长那里转到县委书记耳中时,味道已经变了。
嘉河县最先传出消息,说新书记查完工业园的账,下一步就要在县委、县政府之间选一个人开刀。
清河县得到的说法是,陈默准备重新排九县座次,连续三年考核靠后的主要领导一个都留不住。
到了滨江县,传更加具体——省委已经给了陈默一份名单,他调取干部档案只是为了补程序,第一批至少要动三名县委书记、四名县长。
到了凌晨,九个县的电话已经打成了一片。
有人给贺永昌打电话,试探自己是否在调整名单里;有人找到韩敬川,询问市政府最近是否准备大规模交流县长;还有人连夜召集组织部长和县委办主任,把近三年的工作总结重新翻出来,要求所有问题统一口径。
平原县原本安排第二天由县长带队去省城对接一个农产品加工项目,县委书记临时让他留下,说市委可能随时谈话。
新田县连夜暂停了一份环保整改报告的报送,准备把其中几处措辞“再斟酌一下”。
嘉河县的气氛最紧张,杜明川没有给陈默打电话,只把县委办公室、开发区和财政局的负责人叫到会议室,要求所有涉及工业园的数据必须先报县委审核。
王志强得到消息后没有参加这场碰头会,却让县政府办公室再次清点征地补偿和平台拆借的原始凭证,任何人借阅都必须登记。
县委和县政府本就存在的那道缝,因为一阵尚未证实的人事风声,骤然被撕得更开。
这股消息是越传越变味,才几个小时,传甚至已经有了一个听起来很像真的标题:“永州九县换血名单。”
名单根本不存在,却有人煞有介事地排出了谁升、谁降、谁调离,连接任者的名字都写了出来。
杨国成没有再打一个电话,他只让秘书关掉办公室的灯,回了住处,这正是他想要的结果。
陈默不是强调不能用态度定干部,要用事实说话吗?那就先让九个县的干部都紧张起来。
有人会连夜修改材料,有人会四处打听消息,有人会急着表忠心,也有人会因为害怕被调整而暂时停下手里的工作。
不需要杨国成亲自阻挠,九个县就会主动把最真实的一面藏起来。
更重要的是,陈默无论怎样处理都会为难。
公开否认大规模调整,等于在没有看清干部以前先作出不动人的承诺;不作回应,九县便会把沉默理解为默认;如果追查消息来源,又会让所有人认定新书记最先要抓的是人事权。
这才是杨国成砍出的第一刀,不见血,却先搅乱人心!
周二这天,陈默的车刚驶进市委大院,方正清便快步迎了上来。
“陈书记,九个县从昨晚开始都在联系市委办。”方正清手里拿着一张记录表,“七名县委书记、五名县长申请这两天到市委汇报,还有三个县问近期是不是要调整班子。”
陈默停下脚步,看着方正清问道:“谁告诉他们要调整?”
“没有人承认。”方正清说道,“但几个县都提到,组织部昨晚通知他们核对干部材料,现在外面已经传出一份九县换血名单。”
“名单呢?”陈默问了一句。
“我让人打印了一份。”方正清说着,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
纸上列了十二个名字,有县委书记,有县长,还有两名市直部门负责人。每个人后面都煞有介事地标着“调离”“降职”“接受调查”或者“接任”。
陈默只看了几眼,便发现名单经不起推敲。其中一名所谓即将接任县长的干部,半年前刚被调到外省挂职;另一名被写成接受调查的县委书记,上周还在省委党校参加封闭培训。
可谣最危险的地方,从来不是它完全像真的。只要十句话里有两句能够对上现实,剩下八句就会有人主动替它寻找证据。
陈默把名单折起来,问道:“有没有县里的工作因此停下来?”
“平原县取消了今天去省城的招商对接,新田县暂缓报送环保整改材料。”方正清说道,“其他县暂时还没有发现。”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人事传已经开始影响正常工作。
杨国成的第一刀不是要证明陈默真会调整谁,而是要让所有县级干部相信,他来到永州的第一件事就是清理旧班底。
只要这个印象形成,陈默接下来每一次调研都会变成干部的自保表演,每一次正常问话都会被理解成任前考察。
“通知九个县。”陈默说道,“市委正在按计划了解干部和工作情况,目前没有形成任何县级班子调整决定。”
“所有干部坚守岗位,原定项目、招商和民生工作不得因传中断。”
方正清问道:“要不要明确说近期不会调整?”
“不能这么说。”陈默回答,“该不该调整,要由工作需要和组织程序决定。”
“我不能为了平息谣,先拿市委今后的正常用人权作保证。”
“统一口径只说三点:没有形成决定,不允许擅自传播名单,不允许因为打听个人去留影响工作。”陈默吩咐着。
“明白。”方正清应着。
“另外,七名县委书记和五名县长的汇报申请全部退回。”陈默说道,“告诉他们,该汇报时市委会正式通知。谁在工作日擅自离岗跑来市里打听消息,督查室如实记录。”
方正清一怔,立即记了下来。
陈默走进办公室,九个文件夹仍整齐摆在桌角。
嘉河、清河、云山、滨江、新田、平原、青川、江城、宁河,这是他陈默要面对的县城,更是他要执政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