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这12名干部的调整方案,是常委会集体研究的?”
贺永昌的表情一变,很快恢复了正常,说道:“是的,是常委会研究通过的。”
“那把会议纪要调出来我看看。”陈默应着。
会议室里一下子安静了,贺永昌显然没料到陈默会来真的,但很快反映过来,应道:“好的,会后我让人整理一下送过来。”
陈默点了下头,没有继续追问。但这种安静,已经让在座的人都感觉到了一些什么。
轮到何映秋的时候,她的汇报明显不同。她协助书记抓党建、群团工作,同时负责统筹协调信访稳定工作。
汇报的时候,她没有泛泛谈成绩,而是把重点放在基层党组织作用发挥和群众诉求化解上。
讲到信访积案时,她直接说了一句:“永州目前积压的信访案件有两百多件,其中涉及土地征收的占了一半以上,有些案件拖了三四年没有结果。”
杨国成听何映秋汇报时,表情显然有些不自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只是他的表情,陈默全看在眼里。
梁正阳的汇报更简短,几句话就完了:“纪检监察方面,今年上半年立案27件,结案19件,党纪处分14人,其中轻处分9人,重处分5人。没什么特别需要汇报的。”
他说完就闭嘴了,连一个多余的字都没有。
汇报结束以后,杨国成提了一个议题。
“陈书记,有个事想在常委会上讨论一下,”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材料,“市政府这边准备调整几个部门的负责人,主要是交通局、住建局和环保局的一把手,人选都是经过反复考察的,我跟刘市长、尚部长商量过了,材料在这里,您看看。”
他把材料推到桌子中间,穆远征拿过来递给了陈默。
陈默翻开看了两页。三个局长的人选,简历都很完整,但他一个都不认识。
“这三个人选,提名是谁提的?”陈默问。
杨国成回答得很快:“市政府党组研究以后提名的,按规定报市委常委会讨论。”
“组织部考察过了?”陈默又问。
贺永昌接过话说道:“考察过了,群众评价都不错。”
陈默合上材料,放在面前,没有立刻表态。
会议室里的空气凝了一下,杨国成的目光始终盯着陈默,脸上的表情很是玩味。
这一手是他精心设计的,新书记刚到任,对永州人事不了解,这个时候推上来一份人事方案,如果陈默同意了,等于承认了杨国成在人事上的主导权;
如果陈默否决了,又没有正当理由,只会显得他这个新书记不讲规矩。
“材料我先看看,”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这三个岗位的现任局长情况,组织部也整理一份给我。”
“另外,这三个部门近三年的工作情况,也一并提供。”
“讨论人事不能只看人选,还要看这个岗位到底需要什么样的人,对不对?”
杨国成一听陈默的这些话,整个人凝住了。
陈默这话说得密不透风,他没有否决,也没有同意,而是把皮球踢回了组织部:你不是说考察过了吗?那好,把更多的材料拿来,我再看看。
说白了就是一个字:拖。但你又挑不出毛病,人家说的是“更全面地了解情况”,这不是正常的工作程序吗?
贺永昌看了杨国成一眼,杨国成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轻轻嗯了一声:“那就按陈书记说的办。”
梁正阳这时候忽然开口了:“陈书记,我补充一点,”他的声音干巴巴的,没有任何感情色彩,“这三个岗位的现任局长,有两个在今年的纪检监察工作中被群众反映过问题,目前正在核实阶段,还没有结论。”
会议室里的气氛瞬间变了,杨国成目光落在梁正阳脸上,带着一股沉沉的压力。
梁正阳面不改色,像没看到一样。
“哪两个局?”陈默问。
“交通局和住建局。”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那就更要慎重了。组织部把材料整理好以后,纪委那边的核实情况也一并附上,下次常委会再讨论。”
这话一出来,杨国成的人事方案就被搁置了。不是被否决,是被搁置。
杨国成脸色很难看,但这样的会议,他是不能发作的。
何映秋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默接着说:“今天还有一件事想跟大家说一下。我来永州这几天看了一些情况,总的感觉是永州的基础比想象中好,潜力很大,但问题也不少。”
“接下来我打算花一到两个月的时间,把九个县都走一遍,深入了解基层的情况。”
“调研期间不搞大排场,不提前打招呼,轻车简从,看最真实的东西。”
“不提前打招呼?”杨国成仿佛找到了话题,问着,“陈书记,这个是不是不太合适?县里总要做些准备的,安全方面也要考虑。”
“安全方面不用担心,我又不是去什么危险的地方,就是下去看看老百姓的生活,看看基层干部在忙什么。提前打招呼,看到的就不是真实的了。”陈默平静地应着。
杨国成没再说话,但他的眼神变得很深。
陈默这番话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我要自己去看,不让你们提前准备,不让你们演戏给我看。”
散会以后,杨国成走出会议室,步伐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韩敬川跟在他后面,快走了两步凑过来,压低声音:“国成市长,这个小年轻不好对付。”
杨国成没有停步,声音很低地应道:“不急。”
“人事方案被他搁了。”韩敬川说着。
“搁了就搁了,”杨国成走进电梯,按了楼层键,等电梯门关上以后才接着说,“他搁得了一次,搁不了一辈子。”
“人事的事,最终还是要过常委会,常委会里的票在谁手上,他心里有数。”
“那梁正阳呢?这个老狐狸今天怎么突然跳出来了?”韩敬川很满地说着。
杨国成眯了一下眼睛,说道:“梁正阳这个人,在永州三年了,一直不声不响的,今天突然说这些,肯定不是他自己的主意。”
“你是说省里?”韩敬川问着。
杨国成没回答,电梯到了,他走出去,留下一句:“盯紧陈默,他接下来要下县调研,每去一个地方,第一时间告诉我。”
另一边,陈默回到办公室,穆远征跟了进来。
“陈书记,今天的会开得不错,”穆远征关上门,声音放低,“杨国成那个人事方案一看就是试探您的。”
“我知道,”陈默坐下来,“梁正阳今天那一手倒是出乎我的意料,这个人之前一直是中立的?”
“表面上是中立的,但他是省纪委下派的,跟省里的关系比跟永州的关系深,”穆远征说着,“我判断,他今天开口可能是接到了省里的某种暗示。”
“嗯,”陈默想了想,“顾书记那边,我得去一趟。”
“什么时候?”穆远征问道。
“明天吧,不能拖太久。永州的水很深,我需要确认省里到底能给我多大的支持空间。”陈默直接回应着。
穆远征点头应道:“我来安排。”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还有秘书,你比我先到永州,人熟,挑一个实诚的。”
“我担心方主任会塞他们的人到我身边来,你这边要快。”
穆远征笑了笑应道:“这件事你不提,我也准备向你汇报,人选我已经看好了。”
“谁?”陈默一怔,下意识地问道。
“贺明。”穆远征把名字报了出来。
陈默抬眼看了他一眼,随即笑着应道:“你倒是跟我想到一块去了。”
昨天去嘉河,贺明一路上话不多,但该回答的问题都答到了点上。
面对县里的汇报,他既没有跟着附和,也没有急着表现自己,陈默交代的每一项数据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样的人未必最机灵,却适合放在身边。
“我这两天让人侧面了解过,”穆远征说道,“他在政研室待了几年,笔头和政策都过得硬,平时不爱往领导家里跑,跟杨国成那边也没有太深的牵扯。”
“最重要的是,嘴严。”
陈默没有马上拍板,应道:“嘉河那四组数据不是交给他了吗?先看他怎么做。”
“数据做得实,过程又没走漏风声,就让他过来。”
“明白。”穆远征点了点头,“在方正清开口以前,我先把人定住。”
“好。”陈默很满意地应着。
穆远征知趣地离开了陈默的办公室,他一走,陈默就开始思考起来。
第一次常委会,于陈默而,没赢也没输,双方都在试探,都在摸底。
杨国成的牌面比他强,四个常委铁板一块,组织部、政法委、宣传部都在他手上,人事权、舆论权、执法权,该有的他全有。
但陈默也看到了两个变量,一个是梁正阳,这个人今天的表态虽然只是一句话,但足以说明他不是铁板里的钉子,他有自己的立场,而这个立场很可能跟省里的意思有关。
另一个是何映秋,她全程没有公开表态支持陈默,但她的汇报里那句“两百多件信访积案”,其实就是在告诉陈默:永州的问题很多,她看到了,但她一个人解决不了。
这两个人,一个是纪委书记,一个是副书记,如果能争取到他们,常委会的票数就会变成四比四了。
四比四的时候,书记那一票就是决定票!
陈默这么想时,在记事本上又加了一行字:梁正阳可争取。何映秋可争取!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