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陈默独自驾车驶出永州市委大院。
穆远征昨晚分别通过省委办公厅和省政府办公厅约好了时间,方正清只接到通知,知道陈默当天要去省里汇报工作,具体见谁、汇报什么,没有列入公开行程。
车子驶出城区以后,天才完全亮起来。那本薄薄的笔记本也放在副驾驶座上,陈默没有在开车途中翻看,但里面列出的每一项内容,他昨晚都已经反复推敲过。
他昨晚把准备汇报的内容重新分了三遍:第一类是事实:嘉河县工业园登记入驻企业四十七家,现场稳定生产的企业却远低于登记数量;新材料产业园已经投入征地和基础设施资金,主体项目至今没有开工;嘉河县报送的材料与县长王志强现场掌握的数据口径明显不一致。
第二类是疑点:他的调研行程为何会提前传到嘉河,方正清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杨国成临时拿上常委会的人事方案,是正常工作安排,还是在试探新书记对干部工作的掌控能力。
第三类则是不能过早下结论的人:杜明川、王志强、方正清,包括在常委会上突然开口的纪委书记梁正阳。
陈默很清楚,顾敬兰在他到任以前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先用事情看干部,不能用态度定干部。
可昨天散会以后,他还是下意识地把常委分成了几块,甚至在纸上算起了票数。现在回头再看,这种算法既直接,也危险。
常委会当然要讲多数意见,但市委书记如果从第一天起就只想着把谁拉到自己这一边,迟早会把正常的工作分歧变成派系之争。
上午九点多一点,车子驶入省城,陈默把车停在省委机关指定区域,拎着公文包走进一号楼,敲开了顾敬兰的办公室。
陈默几天前赴任永州之前,才在这间办公室接受过她的任前谈话。
那时顾敬兰明确告诫他,省委可以在原则问题上撑腰,却不会替他在永州建立威信,更不会每逢分歧便给他一把尚方宝剑。
所以今天这趟汇报,陈默路上反复想的不是怎样开口要支持,而是自己为什么必须来。
陈默踏进省委书记办公室时,顾敬兰刚在一份文件上签完字。
她放下笔,看了一眼墙上的时钟,又看向陈默:“这才几天,第二次坐到我面前,速度比我预想的还快。”
陈默听出了她话里的提醒,坐下后没有辩解。
“顾书记,您上次说过,不能每遇到一次分歧就回来找省委要尚方宝剑。”他说道,“我今天不是来要剑的,是来报告我看到了什么,也想确认哪些事情应该留在永州解决,哪些事情必须按程序报到省里。”
顾敬兰的神色缓和了一些,看着这小子说道:“那就先说你看到了什么。”
陈默没有先讲杨国成,也没有先讲常委会票数,而是从嘉河县工业园的四组数据讲起。
登记入驻企业数、持续用电企业数、正常纳税企业数和实际缴纳社保人数。
目前,他只拿到了第一组数据,其他三组数据已经要求有关部门调取。
现有情况只能证明园区的实际运行状态与汇报材料存在明显落差,还不能证明谁造假,更不能据此认定财政补贴被套取。
接着,他又汇报了新材料产业园的征地、融资和停工情况,以及县城供水、欠薪、学校维修逾期等线索。
最后才讲到常委会,杨国成临时提出交通、住建、农业三个部门主要负责人的调整方案,组织部没有提前向他完整说明情况;
梁正阳则在会上补充,交通局和住建局现任负责人正被群众反映问题,纪委仍在核实。
顾敬兰听完,问的第一句话是:“你刚才说,杨国成的人占了四票。谁给他们定的性?”
陈默停顿了一下后,应道:“是我根据他们以往的任职关系和会上表现作出的初步判断。”
“初步判断可以帮助你提高警惕,不能替代事实。”顾敬兰看着陈默说着,“谁提拔过谁,谁平时与谁走得近,都可以作为观察干部的背景,但不能直接变成政治结论。”
“组织部长提出人事方案,不等于他就是替杨国成办事;纪委书记补充核查情况,也不等于他是在向你投诚。”
“你如果把常委会当成两边拉票的场子,今天想争取梁正阳,明天想争取何映秋,那你和你担心的那种人有什么区别?”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陈默没有急着解释。
昨天散会以后,他确实把梁正阳和何映秋分别写上了“可争取”三个字。现在听顾敬兰点破,他才意识到,这三个字已经带着明显的阵营思维。
“是我想简单了。”陈默承认地回应着。
“不是不能团结人,而是要想清楚靠什么团结。”顾敬兰说道,“靠私下承诺、位置交换和共同对付某个人形成的支持,来得快,散得也快。”
“靠公开规则和正确的事情形成的共识,才经得住局面变化。”
说到这里,顾敬兰喝了一口茶,目光继续看着这位年轻的市委书记,整个江南,他是她手下最最年轻的市委书记。
他能来见她,看得出来,他是真心愿意听取她的建议,哪怕他被常靖国当成了准女婿,而他从永州看到问题后,第一个找的人,还是她。
所以,顾敬兰一定要把话说话,她看着陈默问道:“梁正阳昨天开口,你准备怎么处理?”
“不私下拉拢,也不把他的补充当成对我的支持。”陈默想了想说着,“交通局和住建局的问题由纪委按原有程序继续核实,组织部的人事考察与纪委核查分别进行,结论没有出来以前,三个岗位都不仓促调整。”
“这才是你应该守的边界。”顾敬兰回应着,“梁正阳是纪委书记,不是谁手里的一票。”
“他如果掌握情况,就应该在常委会上说明;你如果尊重纪检程序,他自然敢继续讲真话。至于他在政治上支持谁,不需要你现在猜。”
陈默看着这位女省委书记,由衷地感激着,认真地点了点头。
顾敬兰又问道:“方正清呢?”
“先查行程信息经过了哪些环节,不先查他这个人。”陈默答道,“嘉河提前获知调研消息,有可能是市委办泄露,也可能是沿途工作联系造成的正常传递。”
“没有证据以前,我不会认定他替谁传话。”
“记住你今天这句话。”顾敬兰说道,“市委办公室本来就承担上传下达的职责。”
“哪些信息应该传,哪些不应该传,要用制度划清楚。不能因为一个干部消息灵通,就先把他当成内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