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外的天色阴沉沉的,像一块洗不干净的旧抹布。
南枝的裙角偶尔拂过石阶边缘,沾上些许污泥,她却毫不在意。
“《道德经》里说,‘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南枝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谷元英那张扭曲的脸上,“所以,我娘扶持你们成长,团结,看见广袤的世界……都是为了让你们,和男人比,谁更五毒俱全,谁更践踏生命,谁能为了权利做出更多更恶毒的事情吗?”
谷元英的笑声戛然而止。
她死死盯着南枝,胸口剧烈起伏着。是啊,她们当初怀揣着怎样滚烫的希望加入淳元教?谁不想让淳元教成为庇护天下女子的净土,而非人人喊打的邪教?
只是这天下的不公太多,多到令人窒息。
说到底,这世间的公平从来都是男人的特权,遭遇的不公多了,她们也就只能疯了。
叶限站在南枝身侧,听着这番话,忍不住上前一步,沉声道:“我能理解你们想要报仇雪恨、追求公平的急切想法,可这绝不能成为你们肆意作恶的理由!所有的一切罪责,自有大晏刑法来惩治决断。”
“刑法?你跟我讲刑法?”
谷元英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仰起头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凄厉悲怆,直到力竭气短,她才声嘶力竭地冲着叶限咆哮:
“李南枝!他生来是男子,又是金尊玉贵的世子,他不能理解,难道你也不懂吗!”
她猛地转头,双眼赤红地盯着南枝,一字一句宛如泣血:
“这个世道,活脱脱就是一座烟熏火燎的庖厨!而天下女子,不过是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食材!他们用尽手段把女子烹饪成喜欢的样子——那些恪守妇德的,被剔骨削肉,成了席间佐酒的金齑玉鲙;不肯顺从的,便赶上石磨,一寸寸碾成琼浆玉露;那些不甘寂寞的,便被扔进沸水里熬成一锅浑浊的莼羹。而那些耽于情爱、付出真心的,更是被揉捏腌制,丢进滚油里炸个干脆!”
“享受这些美味佳肴的,就是那些男子!”
这番话犹如惊雷,骇得叶限浑身僵硬。
他下意识地看向南枝,却见南枝依旧安静地站着,神情专注地聆听着,甚至时不时微微点头,仿佛在听什么圣贤大儒的治世宏论。
叶限心头猛地一哽,骤然窥见这等惊天怨念的震惊,瞬间被南枝这副从容不迫的模样击溃。
他恍然意识到,别管是男是女,在南枝面前,恐怕都不过是一盘待烹的菜罢了。
见南枝听得认真,谷元英眼底的疯狂稍稍褪去,声音竟也奇迹般地温和了下来,带着无尽的悲凉:
“这刑法,不过是世道用来吃人的刀剑。我每每想起来,就恨不能生出三头六臂,掀了这张吃人的桌案。可叹我连自己这块肉是生是熟都做不得主,又拿什么去救天下苦命的女子?”
她深吸了一口气,目光穿过幽暗的牢房,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那个人:
“直到我见到了你娘。那一刻我才恍然觉得,我心中那点微茫的理想,或许真能借由她的手,将这颠倒的乾坤重新摆正。”
南枝静静地听着,未置一词。
她将掌心的暖手炉换到另一只手,指尖感受着那份灼热。
将全部希望尽数寄托在旁人身上,那份期待只会越来越重,最终化作锁链,如刀剑加身般恐怖。
一旦期望落空,这把刀便会毫不留情地砍下来。
果然,谷元英的语气陡然转冷,沉浸在回忆里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从前,你娘亲口跟我说,她一定会重建律法,让女子在刑法中获得该有的地位。我看到她,真以为她是我们的救世主。”
“可你永远想象不到,她放弃我们的那一日,和亲手推我们进火场有什么区别?她知道我们的痛苦、挣扎,知道这一路的付出和牺牲,却要眼睁睁看着我们被这世道烧死!”
谷元英的声音颤抖着,透着深入骨髓的恨意:
“她退了,去享受她的姐弟情深,享受夫妻爱情,享受儿女和乐……却要送我们去死,凭什么!”
牢房外,一阵穿堂风裹挟着冷雨斜斜地吹了进来。
高墙上巴掌大的透气孔里透下的那点灰白光线,被这阵风切割得支离破碎,在阴暗潮湿的墙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南枝听完这番控诉,缓缓蹲下身。
随着她的动作,粗糙的草梗和地上的泥污不可避免地沾染了她素净的衣料。
她平视着谷元英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神清明而冷静,没有半分悲悯或愤怒:
“所以,你们害死了她。”
南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砸在死寂的牢房里。
谷元英猛地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一般楞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