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头那盏青铜兽首灯架上的烛火摇曳不定,将两人的影子在糊着窗纸的窗棂上拉得忽长忽短。
这样大的事情,谷元英的落网犹如一颗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的波澜足以摧毁傅海廉这一生的心血和努力。
他半生沉浮于波诡云谲的朝堂,步步为营才走到如今内阁首辅的位置,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即便如此,他对岳芳蔼也没有半分指责。他的目光沉静如水,没有愤怒,没有失望,甚至在帮忙思考后果和退路,要和她共进退。
反倒是岳芳蔼,对此越发煎熬起来。
她双手紧紧绞着手中的丝帕,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丝帕的边缘已经被揉搓得起了毛边。
“老爷,你不怪我吗?”
岳芳蔼吞吐半晌,终于还是问出口。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眼神游移着不敢直视眼前这个男人。
傅海廉沉思了一会儿,抬起眼帘,反倒问她:“你还记得,你当初为什么愿意加入淳元教吗?”
听到这个问题,岳芳蔼想也不想就能答出来。那些陈年旧事早已在她心底咀嚼了千百遍,连每一个字眼都刻骨铭心。
“因为我家里重男轻女,因为所有的资源都给了我那个蠢笨又愚蠢的弟弟,因为他们要我做我弟弟的踏板,用我的婚姻和后半辈子为他添砖加瓦。”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声音渐渐低沉下去:“我机缘巧合加入了淳元教,她们帮我解决了婚事,我又在……种种计划下,嫁给了你。”
士之耽兮,犹可说也;女之耽兮,不可说也。
可她当年哪里敢耽溺什么情爱,满心满眼都是如何在这吃人的世道里为自己争一条活路。傅海廉是真的爱她敬她,将她视作掌上明珠,她从未见过这样真诚的男人。或许傅海廉以为他们是天作之合,姻缘天定,是知己是真爱。
可她心里明白,所有一切源自她的各种算计。
没有男人能接受自己的真爱,源自于险恶的算计。更何况他是位极人臣的首辅,最恨被人蒙蔽利用。
岳芳蔼苦笑着望向傅海廉,以他的聪明和洞察,应该早就知道了。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又像是准备迎接狂风暴雨:
“我是因为野心,才加入淳元教,才会嫁给你。”
哪怕淳元教败落后,她还是不愿安分。她拿不到前朝的权力,就在内阁的夫人之间搞东搞西,弄出了一个所谓的“夫人内阁”。
这种事情,叫外人知道只会指指点点,更会坏事。但傅海廉却总夸她是贤内助,有手段,甚至默许她在后宅中编织那张庞大的人脉网。
“你被我蒙骗,成就我的野心。现在,你为了前途休弃我,也是应该的。”
岳芳蔼闭上眼,等待着那句冰冷的判决。
傅海廉静静瞧她几眼,发现她不是说笑的,无奈笑起来。他伸出手,轻轻覆在她冰凉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透过肌肤传递过来。
“有野心不是什么坏事,女人也可以有野心。这世道对女子苛刻,你若不自己筹谋,难道等着被人吞吃入腹吗?”
他又问:“方才你问我怎么办,那你呢,你想怎么办?”
岳芳蔼愣神,听傅海廉换了个问法:“或者说,你希望我怎么做?”
岳芳蔼不太明白傅海廉为什么这么问,但心跳却隐隐急促,呼吸也无意识地屏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