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她。”
傅海廉低声说,语气里带着几分笃定的寒意,“那必定是唯恐天下不乱的。那些她真正的心腹不会暴露,她反倒会咬出你们这些当年的叛徒。”
岳芳蔼又啜泣了一声,身子缩成一团:
“一定会……我们这些叛徒,如今各个都是官眷,还有亲王女眷……一旦全被牵连进去,整个京城,整个大晏,都会陷入混乱中。”
窗外起了风,吹得窗棂嗡嗡作响。
院中的老槐树被风摇得枝叶乱颤,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青石板上,又被风卷起来,飘向远处灰蒙蒙的天际。天色愈发阴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屋脊上方,像是要落雨了。
傅海廉长长地叹口气,将核桃放回案几上,端起那盏已经凉透的茶,仰头饮尽。
茶汤入喉,苦涩弥漫开来,他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最受影响的,还是皇后娘娘。”
他放下茶盏,目光投向窗外晦暗的天空,声音低沉而缓慢:“她是唯一孕有皇嗣的娘娘,身为太子的生母,她的身份绝对不能有问题。”
他转过头看向岳芳蔼,眼神平静得近乎残忍:“不知皇帝早先是否知晓。不管是早已知晓,还是现在才知,皇帝极有可能要去母留子——在他大限之日,将皇后一并赐死殉葬,不留任何皇后和外戚摄政的隐患。”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沉缓:“《左传》有云,‘居安思危,思则有备,有备无患’。可这深宫之中的安危,从来不是靠‘思’便能周全的。帝王之心,深不可测,翻覆之间便是生死殊途。前朝有皇帝晚年生出巫蛊之祸,皇后含恨自尽,太子兵败身死,何等惨烈?
自古君王无情,江山社稷面前,枕边人亦可舍,何况一个出身并不清白、又卷入谋逆案的皇后?”
岳芳蔼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翕动着,半天才挤出一句:“怎会如此……”
“怎么不会?”
傅海廉反问,语气里没有半分侥幸,“你以为皇帝留着皇后,是因为情分?他留着的是太子。如今皇后牵扯进淳元教的案子,哪怕只是‘知情不报’四个字,也足以让皇帝动了杀心。更何况,谷元英若是在诏狱里咬出她当年与淳元教的旧事,说她曾暗中庇护叛徒、意图不轨……你说,皇帝是会信皇后,还是会信一个宁可鱼死网破也要拖所有人下水的刺客?”
岳芳蔼浑身发抖,手指死死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起昨夜王皇后看她时那双眼睛——疲惫、痛楚、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的恐惧。原来那份恐惧不是因为谷元英的出现,而是因为她自己心底也清楚,在这座吃人的皇宫里,她从来都不是不可替代的。
傅海廉还在继续推演,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自语:
“不仅皇后会遭殃,太子也会。太子年岁不算太小,已经懂事,平日里极为依赖皇后。若是皇后被皇帝赐死,太子小小年纪又该作何想?”
他在心底感慨淳元教的报复之举,更感叹城阳郡主李南枝的计谋。
这一局棋,看似是谷元英孤注一掷的刺杀,实则从一开始就被李南枝捏在了手里。她故意放出风声,引蛇出洞,将谷元英这个最大的变数牢牢握在了掌中,进而引起了这样一场大乱子。
“如今真是两难。”
他低声喃喃,“太子年纪小,若留着一个与淳元教有染的王皇后,是不妥。可若去母留子,对年幼的太子来说也是不好,更容易养出外戚,壮大辅政臣子的势力。”
转眼之间,竟然成了进退两难的局面。
而他傅海廉,或许也会因为有个淳元教的夫人,一起被处理。这个辅政大臣的位置落不到他的身上来。
或许,最有可能的是他的接班人陈彦允,也有可能是武官那边的长兴侯。不管是什么,都没有他的未来了。
“老爷……”
岳芳蔼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阵风,“我们该怎么办?”
傅海廉没有回答。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伸手推开半扇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他衣袂翻飞,鹤氅的下摆在风中微微扬起。
远处的宫城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琉璃瓦顶上泛着暗沉的光泽,沉默而危险。天际线处,一层厚重的乌云正缓缓压过来,将最后一丝天光吞噬殆尽。
“该来的总会来。”
他背对着岳芳蔼,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模糊,“我们能做的,不过是提前备好退路,等着看这场戏怎么唱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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