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八月中旬,早晚已经有些凉意了。
朱慈煌一早就去了户部,在签押房里见了卢崇德。
卢崇德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臣,性子慢,说话也慢,见太子进来连忙起身让座,又把账册翻出来摆在桌上。
朱慈煌没有绕弯子,坐下来就问:“卢尚书,天竺那边换火炮的款项,上回说半个月能对清楚,如今一个月过去了,拨了没有?”
卢崇德把账册翻开,指着上面几行数字:“殿下,兵部那边报上来的账目已经对清楚了,七成的款项上个月就拨了。”
“还有三成是备用的弹药和配件,臣让人又核了一遍,前天刚核完,这两天就能拨。”
朱慈煌点了点头:“那就尽快拨。”
“天竺那边的世镇官手里用的还是旧炮,万一莫卧儿人再打过来,他们拿什么守。”
卢崇德道:“殿下说得是,臣明日就让人把款子拨出去。”
朱慈煌站起来要走,卢崇德在后面又叫住了他:“殿下,臣有一桩事想跟殿下说。”
朱慈煌回头看了他一眼。
卢崇德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口:“殿下,户部这几年的账目越来越复杂,光是海外藩国和西洋商贾的关税一项,就比三年前多了三倍。”
“臣年纪大了,精力不济,想着是不是请朝廷给户部再添一个侍郎,专管海外贸易的账目。”
朱慈煌想了想:“这事孤回头跟父皇说说。”
“卢尚书要是有人选,也可以先拟个名单上来。”
卢崇德应了一声,朱慈煌便出了户部。
他走在宫里的甬道上,日头晒得石板发烫,几个内侍正拿着水桶往地上泼水降温,水泼下去滋啦一声就干了。
他走得快了些,回到东宫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出了一层细汗。
卢望宁正坐在廊下翻一本账册,见他进来放下册子站起来:“殿下回来了,户部那边怎么样?”
朱慈煌在椅子上坐下来,接过侍女递来的凉茶喝了一口:“款子这两天就能拨。”
“卢崇德还提了一桩事,说户部管不过来了,想再添一个侍郎专管海外贸易的账。”
卢望宁在他旁边坐下:“户部这几年的事确实比从前多了。”
“妾身前几日看内廷工坊的账目,光是松江一地的棉布出口关税,就比去年多了一倍还多。”
朱慈煌把茶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然后睁开:“对了,前几日父皇让我看的那些藩王船队的奏本,你替我收好了没有?”
卢望宁站起来从书架上取出一摞折子递过去:“都在这儿了,妾身按船队分了类,晋王的放一处,唐王的放一处,各按日期排好了。”
朱慈煌接过来翻了翻,抽出其中一本展开来看。
那是唐王船队监船官,林有成递上来的第一份随船报告,上面详细写了船队的编制、火炮数目、船员名单和出发前的准备情况。
他把报告看了一遍,放下之后说了一句:“林有成这个人,写得倒是实在。”
卢望宁在旁边站着,没有接话。
朱慈煌把折子收好放回书架,又抽出晋王船队监船官写的那份随船报告。
报告上写的是船队编制和火炮清单,末尾附了一段备注,说晋王船队的三条船中,有一条吃水比设计深度多了两寸,船厂那边说是木料受潮膨胀所致,不算大毛病。
朱慈煌把这段备注看了两遍,拿笔在旁边画了一道线,搁下笔,叫来了荀保:“你去一趟工部,问问宋应星宋部堂,船体吃水比设计深度多两寸算不算正常。”
“如果算正常,为什么设计的时候不把这部分余量算进去。”
荀保应了一声快步去了。
朱慈煌把折子收好,站起来走到门口,往院子里看了一眼。
桂花树上的花苞比前几天大了些,风一吹有淡淡的香气飘过来。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里。
第二天一早荀保从工部回来,把宋应星的话带到了东宫。
宋应星说船体吃水多两寸不算大毛病,木料受潮膨胀是常事,设计的时候留的余量通常是一寸半到两寸,这次多了半寸,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
不过宋应星也加了一句,说晋王船队那条船的龙骨,用的是辽东老松木,这种木料密度大,吸水性也大,下水之后吃水还会再增加一些,让船队出发之前再测一次,如果超过三寸就得重新配载。
朱慈煌听完之后点了点头,让荀保把这话记下来,回头转给工部和兵部各一份。
他坐在书房里把那份随船报告又看了一遍,然后合上放好,起身去了文渊阁。
……
普利茅斯的九月末,海风里已经带了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