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开饭比平时晚了小半个时辰。
等王婶把咸鱼焖肉端上桌,之前炒好的菜已经重新热过一遍,盘边还带着锅气。
后院掌了灯。
两盏灯笼挂在桂花枝下,照得石桌上油光晃晃,连带着那盆咸鱼焖肉也显得格外油亮。
宋氏先给苏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肉:
“路上折腾,多吃点。”
苏姈低头咬了一小口,眼睛慢慢弯起来。
赵承烨坐在对面,看见这幕,心里那点说不清的东西总算散了些。
他夹了块咸鱼,刚咬下去就皱了皱眉,味道咸得发苦。
他看向宋氏,见宋氏只吃其他菜,没碰咸鱼,心里便明白了三分。
这顿饭吃得安静。
苏姈话不多,偶尔应宋氏两句,声音比平时更软,像累得没什么力气。
小白蹲在她脚边,时不时拿脑袋去拱她裙摆,她也不管,只偶尔垂手摸它一下。
吃完,王婶开始收拾碗筷。
苏姈抱起小白,朝宋氏说了句“婶婶早些歇着”,便往西厢去了。
赵承烨一个人坐在石凳上,脑子里又冒出韩沛那句“你从头到尾,都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子”,像根刺重新扎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西厢的方向,看了一会儿,然后才回了前院。
......
赵承烨睡下没多久就被渴醒了。
他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脑子里飞快地想了一遍。
咸鱼。
肯定是咸鱼。
王婶怕耽误开饭,咸鱼没怎么泡就下了锅,盐都没去透。
他下床摸到水壶,一倒,空的。
口干得厉害,只能推门出去。
前院静得厉害。
廊下两个守夜的帮众正打哈欠,见他出来,赶紧站直,低低喊了声:
“百户。”
赵承烨点头,拍拍两人肩膀,径直往后罩房去了。
后罩房黑灯瞎火的,只有灶房方向漏出一小片油灯光,晃来晃去。
他走到灶房门口,推开门。
门轴“吱呀”一声,屋里四个人同时抬头看他。
刘彪蹲在灶台边,手里捧着个水瓢,仰着脖子猛灌。
李长顺歪在墙边的矮凳上,一条腿伸直,一条腿曲着,手里拿着半个空碗,嘴巴还张着。
石头靠在水缸旁,眼巴巴看着那俩。
锅台边还蹲着个王婶。
她披着件薄衫,头发散了一半,正拿烧火棍一下下捅灶膛里的余烬,嘴里嘟囔着。
刘彪看见赵承烨,一口水灌得太急,呛得直咳。
“百户。”李长顺和石头同时喊了声,嗓子干得不行。
赵承烨看了他们一眼。
三人嘴唇发干,刘彪下巴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
“你们也渴了?”赵承烨明知故问。
李长顺猛点头:“一晚上醒了三回。那咸鱼......真他娘的咸。”
刘彪闷声补了一句:“我喝了半缸水了。”
王婶从灶膛边抬起头,脸上还沾着黑灰:
“东家,你可得说句公道话。我今晚那咸鱼焖肉,是不是没做好?”
赵承烨语气平稳:“不赖你,是那鱼腌得重。”
王婶听了,脸色缓和了些,又低头去捅她的灶膛,要给赵承烨烧水。
赵承烨自已走到水缸前,舀了半瓢凉水,先漱了漱口,又灌了两口。
凉水顺着嗓子下去,那股子燥热才压下去一点。
他看着屋里这几个人。
刘彪、李长顺、石头、王婶,全被咸鱼放倒了。
守夜的、做饭的、他自已,都在这个时辰爬起来找水喝。
整座宅子,除了宋氏和苏姈,估计全醒了。
宋氏晚上吃得清淡,只夹了几筷子青菜。
苏姈更是几乎没碰那盘咸鱼。
赵承烨又灌了一口水,脑子里冒出一个很阴暗的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