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饭,赵承烨没急着回房休息,而是让朱三去把通达堂在府城的负责人叫来。
等着的工夫,他就坐着喝茶。
茶是客栈伙计泡的粗茶,虽不算好,倒比三河镇茶楼里两文钱一壶的好上不少。
天开始暗了,行人少了许多,剩下的多是挑着空担子往家赶的。
等了约莫一刻钟,朱三领了个四十来岁的人回来。
这人进门先朝柜台扫一眼,又飞快地把大堂里几桌客人都扫了一遍,才跟着朱三往这边走。
“大东家,这是老潘。”朱三道。
老潘拱了拱手,脸上堆着笑:
“早听朱堂主说大东家年轻,今日一见,倒比小的想的还年轻。”
赵承烨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
老潘谢了座,提起茶壶给自已倒了半杯茶。
他润了润嗓,才把府城的情形慢慢道来。
府城道上明面上能叫得上号的帮派就两家:黑龙帮,漕帮。
两家不对付,前些日子火拼还死了人。
听完,赵承烨心里一沉。
黑龙帮,这三个字,从三河镇就开始阴魂不散。
王麻子那事,李实使的离间计,一步比一步毒。
到了府城,这根刺总算露了全貌。
他忽然问道:“黑龙帮背后是谁在护着?”
老潘正端着茶要往嘴边送,听到这话,手一顿,茶面轻晃了一下。
他下意识左右看了看,把茶放下,声音压得极低:
“东家,这事儿小的也是听人酒后漏过一嘴,做不得准。”
他凑近些,说了五个字:
“兵备道衙门。”
赵承烨看他一眼:
“做不得准?这种话,一个字都能要命。你还敢往我这儿递?”
老潘手心在腿侧蹭了蹭:
“东家,正因要命,小的才不敢瞒。这话是从......”
话毕,一时没人再开口。
街上更鼓响了一声,茶已经凉透。
赵承烨看向一旁的朱三。
朱三一直坐在角落的阴影里,此刻才极轻微地点了一下头。
见此,赵承烨不由眉头一皱。
他想起自已那两百多号人,拆成三份藏着,防的就是哪天上面来个人,轻飘飘丢下一句“私蓄刀兵,图谋不轨”。
而在这怀安府地界,能把“私蓄刀兵”四个字定成死罪、再轻飘飘盖印发文的,恰是兵备道。
他这趟来府城,点卯、领械、核功,哪一样不经兵备道的手?
连周文渊那份请功折子,都还压在那儿等着批复。
这哪里是点卯,是把脖子送到人家刀口底下。
不点这个卯,百户就是张空头告身。
山贼夜里的截击、苏姈费心铺好的路,全白费了。
点了,就得低下头,冲黑龙帮头顶那片天,赔一个毕恭毕敬的笑脸。
苏姈到底知不知道兵备道的事?
赵承烨不敢想,也不愿往那个方向想。
他信不过官,信不过府城里的任何人,但他愿意信她。
即便这信任让他自已都觉得蠢。
他嘴角极轻地一扯,快得连自已都没留意。
行。
前头是坑,也得跳。
跳下去之后,看谁先埋了谁。
老潘见他半天没声,又补了一句:
“东家,黑龙帮在府城里门面不少,牵扯各色行当,但他们最要紧的是河运。柳河上的河运生意,漕帮占三成,黑龙帮占两成,余下五成散给散户。”
“两成河运,就敢跟漕帮火拼?”
老潘摇头,“不是两成河运的事。黑龙帮真正赚的是私盐。他们从海边盐场运盐,走水路往北,沿路散给各个县的盐贩子。”
“柳河上的船,面上运粮食,舱底全是盐包。漕帮眼红这门生意,两家才越闹越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