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实如今是瑞亲王府的管事，地位今非昔比。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也该替孩子想想。”陆萱语气认真，“你若是还挂着奴婢的名分，将来孩子长大出息了，旁人问起来，他娘是什么出身，你怎么答？”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发颤：“小姐……”

陆萱打断她，“当初你跟着宋实来京城，走得急，我没来得及替你打算。如今你孩子都生了，总不能让他娘一辈子顶着丫鬟的名头过日子。”

青萝的泪珠一颗接一颗往下掉，落在怀里孩子的襁褓上。她抬手擦了擦，可擦不干净。她看着小姐，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从前她跟着小姐的时候，小姐什么都替她想，如今，小姐又替她想在了前头。

陆萱顿了一顿，又接着说道。

“只不过，你的爹娘还有兄长一大家人的身契，不在我手上，保管在我父亲那里，我做不了这个主。”

现今，在陆萱眼里，自己的父亲和哥哥都是为了权势富贵，趋炎附势之辈。

“但如今情形不一样，宋实在瑞亲王府办事，颇受器重。日后若是你家中亲人想要离开陆家，只消宋实出面开口。我父亲，还有我哥哥陆宴，必然不会得罪瑞亲王，他们不会为难你们的。”

青萝听完，再次深深屈膝。

“小姐不必挂怀。我爹娘兄长在府城过得十分安稳，承蒙陆家世代照拂，守着陆家老宅产业，心中已经十分知足，并没有要来京城的想法。”

青萝心里想得十分通透。

回想刚来京城那一阵，她确实满心憧憬富贵，一心想着熬出头，接一家人来京城共享荣华。

如今，她真正成了别人羡慕的对象，从布庄掌柜娘子一跃变成亲王府管事娘子，在旁人眼里，算得上一步登天。

可自从生下孩子，又见过宋实胸口那道触目惊心的刀疤，她方才知晓眼前的荣华，都是宋实拿命换回来的，她不敢想，若是……她怀中的孩儿便是没爹的苦命人了。

现在她什么奢望都没有，只求一家老小平平安安，孩子无灾无难长大，便是最大的福气。

陆萱静静听着，看着青萝眉宇间这份褪去浮躁后的沉静，心里感慨万千。

屋子里安静片刻，青萝怕气氛沉闷，伸手轻轻拢了拢襁褓外的棉褥，顺着王府里的见闻慢慢闲谈起来。

“小姐，你知道吗，赵衍公子回来京城了。”

陆萱差点儿失态地站起身来：“你说什么，谁，谁到京城来了？”

青萝从前在陆萱身边伺候的时候，早就看出来，赵衍公子待自家小姐不一样。只是小姐向来把心事藏得严实，她做下人的，便也不敢胡乱揣测多嘴。

“赵衍公子是护送瑞亲王从边关回到京城的，眼下就在王府之内休整。他听说宋实得了个儿子，前日还特意过来探望，给孩子也备下了一份见面礼。”

青萝看着赵衍和宋实十分热络，不是像从前那般，只把宋实当做一个普通伙计。不知道是不是和宋实离开京城这几个月有关，但是宋实不说，她便也没主动追问。

陆萱眼底漾开光亮，那光芒压不住，明明白白浮现在眼眸之中。她声音有些发虚，讷讷地开口追问。

“那他……还是要回边关的吗？你知不知道，他几时动身？”

“听赵衍公子同宋实闲聊，再过两日，他便要同护送礼部前往边关宣读封赏圣旨的队伍一同折返。”

青萝说到此处，下意识顿住。

她心里清楚，新晋安国县主便是宋实此前的未婚妻，少东家陆宴的前夫人。

可近日满城话本闹得沸沸扬扬，戏文里那负心书生，正是自家小姐的哥哥。若是在此刻提起方婉，难免会让场面变得难堪。除此之外，她心底也存着几分愧疚，往日为了宋实和自己的前程，她也曾做过对不起方婉的事。如今两人身份早已云泥之别，一个是圣上亲封的县主，一个只是王府管事的内眷，光是想一想，便叫她心中不安，于是便刻意避开了这个名字。

话音落下，屋内顿时安静下来。

屋角炭盆里的木炭偶尔发出噼啪的细微声响，屋外寒风穿过庭院，呜呜地撞在窗纸上。

陆萱垂着眼，眼角余光扫过软榻上的话本，没有再接话。

她正在看的话本便是自家哥哥和嫂嫂的故事。

在知晓嫂嫂身上藏着这般尊贵的身世的时候，她心底生出几分难以掩饰的幸灾乐祸。

自家哥哥实在是捡了芝麻丢西瓜。

哥哥为了权势攀附皇家，看着风光无限。可被他亲手休弃的妻子，竟是贵妃侄女、将门贵女。

在陆萱心里，公主身份固然尊贵，可怎可与嫂嫂相比。

自己爱重的嫂嫂在边关，赵衍也要回到边关去……

陆萱拿过软榻上的话本合上，神思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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