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地伏兵,人人面红耳赤、羞愧难当。
他们心知理亏、心知龌龊、心知主帅构陷同袍、坐视城关沦陷,纵使被万千人当庭羞辱,也无一人敢动、敢怒、敢、敢抬头。
只能死死垂首,任由漫天唾弃落在身上、落在心底,屈辱难。
齐凛脸色青白交加。
关岳大军转瞬掠过谷地,直扑荒原战场。
破晓天光铺洒大地,浩荡铁骑瞬间封锁整片荒原退路!
原本正与黑甲军惨烈缠斗、悍死反扑的蛮族兵马,骤然发现四面八方尽是铁甲合围、刀枪林立!
前有程钺死守千军死死咬合战局,后有关岳主力压阵封路,左右退路尽数锁死!
方才还凶悍滔天、死战不退的蛮夷,瞬间陷入天罗地网的绝境!
蛮夷阵脚瞬间乱了。
有人扔了刀,有人掉头就跑,有人跪在地上,嘴里喊着什么。巴图尔挥刀砍翻了身侧两个逃兵,嘶声吼着“冲”,可没人再听他的了。上万人的部落联军,不到一炷香的功夫,散了大半。剩下的被关岳的骑兵一冲,像雪崩一样垮了。
一直咬牙死撑、指挥全军鏖战的巴图尔,望着破晓合围的漫天汉家铁骑,望着那面他毕生畏惧的“关”字大旗,彻底面如死灰。
大势已去,无力回天。
他再无半分恋战之心,更无统御残部的底气。
巴图尔狠狠咬牙,彻底舍弃身后部族残兵,仅带百余贴身亲卫,调转马头,不顾一切朝着北方荒原亡命奔逃!
战场正中。
程夫子立马阵前,望着破晓而来的浩荡援军,望着那道熟悉挺拔的银甲身影,沧桑眼底骤然漾开一抹仿佛久别重逢的亮色。
关岳亦勒马驻足,抬眼望来。
四目相对。
无需语,一眼之间,尽是少年并肩、戍守边关的旧岁光阴。
程夫子轻轻颔首。
关岳眸色沉凝,微微一点头。
下一秒,二人同时策马!
两骑绝尘,并肩而出,循着巴图尔逃窜的方向,追猎而去!
破晓长风猎猎卷动二人战甲,两道身影并马疾驰,重现当年边关最盛风骨。
百里荒原,晨光漫漫。
昔日三人逐寇千里,今朝双骑独猎酋首。
终在荒原尽头,截住仓皇奔逃的巴图尔。
巴图尔的马跑不动了。它口吐白沫,前蹄发软,终于在荒原尽头的一座矮丘前跪了下来。巴图尔从马上摔下来,他爬起来,攥着弯刀,喘着粗气。身后百余名亲卫已经散了大半,剩下的十几个也纷纷勒马,围在他身边,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恐惧。
程夫子和关岳追到了。
两人翻身下马,并肩而立,手里各执兵刃。程夫子枪尖点地,关岳的刀横在身侧。他们看着巴图尔,没有急着动手。
巴图尔喘了半天,忽然笑了。他笑得很难看,嘴角歪着,露出被血染红的牙。
“程钺,关岳,”他用汉话喊了一声,嗓子哑得像破锣,“当年你们三个人追我一个。现在杜家那丫头死了,你们两个人追我一个。但老子如今不怕你们了,老子跟你们拼了。”
巴图尔举起弯刀,朝他们冲了过来。他跑得跌跌撞撞,刀也拿不稳。程夫子侧身一让,枪杆横扫,正中他膝弯。巴图尔扑通跪在地上,弯刀脱手,飞出去老远。
关岳上前一步,刀锋抵住了他的咽喉。
巴图尔仰起头,看着关岳那张被晨光照亮的脸。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只吐出一口血沫。关岳手腕一翻,刀锋没入咽喉。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语。
关岳弯腰割下巴图尔的首级,拎在手里。程夫子站在原地,看着地上那具无头的尸首,晨风从北面吹过来,吹得他鬓角的白发微微翻动。
他想起很多年前,杜小姐还在的时候。那时候他们三个人追着巴图尔跑,最后也是在这个矮丘前面把他堵住了。
巴图尔跪地求饶,杜小姐说“放他走”。
他和关岳都不甘心,可杜小姐说,杀了他,会换一个更狠的上来,不如留着他这个怂的当他们的首领。
如今联军溃散,这个怂的也不需要留了。
一代蛮夷首领巴图尔,授首荒原!
晨风掠过血色首级,也掠过两鬓微霜的归人。
程夫子驻马眺望茫茫北荒,眼底掠过一丝怅然。
年少意气仍在,戍守山河如故。
只是当年并肩逐寇的三人,终究,只剩他们二人,立于这片破晓山河。
边关大胜,黎明终临。
只是人间少年,再也回不到那年红衣飒爽、三骑追风的滚烫旧时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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