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上前一步,声音铿锵有力:“好!好!杜氏有后,老朽心中大慰!边关一众旧部将士,皆愿听杜氏调遣!”
一番话说得掷地有声,军帐之内气氛激荡。
关岳目光一转,落到立在一旁的程夫子身上。望着这位昔年同帐共生死的旧袍泽,这么多年的郁结翻涌上来。
他大步上前,攥起拳头,重重一记捶在程夫子的肩头。
“这些年,老子一直当你躲清闲去了。”关岳声音粗哑,带着气,也带着涩。
程夫子静静立在原地,受下这一拳,没有躲。
关岳看着他鬓边的霜白,一拳捶完,他后退半步,整肃甲胄,对着程夫子深深施下一个大礼。
“今日我才知道,是我错怪了你。”他的声音压在喉咙里,闷闷的,“你这些年,是在找郡公的后人。难为你了。”
程夫子连忙伸手将他扶起,一把握住关岳的手腕。二人手掌紧紧相握,当年同在杜老将军帐下,是将军身侧的左右亲兵,一同见过北疆飞雪,一同亲历沙场血战,一晃已是数十年光阴。
岁月催人老去,一个戍守边关一身铁甲风霜,一个隐于民间满身书卷烟火,再度相逢,百感交集,两个人眼底皆是泛起滚烫的泪光,千万语,一时竟说不出口。
帐中众人见两位老袍泽这般模样,都安静站在一旁,不去打扰。
半晌,程夫子才缓缓开口,声音微微沙哑:“关兄,职责所在罢了。杜郡公待你我恩重如山,寻访后人,本就是我分内之事。只是前路依旧步步凶险,皇后与靖远侯一派绝不会善罢甘休,我们虽暂得安身,却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关岳缓缓点头,松开紧握的手,神色重新沉定下来。
他转头看向祁允珩:“殿下,我已经安排下僻静院落,可供你们一行人暂且安顿。一路辛苦,不如暂作歇息。”
祁允珩微微颔首:“有劳将军。”
众人便移步离开主将大帐,去往早已备好的院落。
一路奔波遇袭,方母心神早已耗尽,脸色苍白,浑身止不住的疲惫。方婉先亲手将母亲安置到房中榻上,又叮嘱沈姑姑在屋内好生照看。
沈姑姑轻声劝道:“小姐,您昨晚也不曾合眼,这里有我照看着老夫人,您且回房歇歇吧。”
方婉摇了摇头,目光望向军医大帐的方向:“我不累。宋大哥因我才落得这般重伤,我要去帐外等候消息。”不等沈姑姑再劝,她便转身,独自走向军医营帐。
不知过了多久,帐帘被人从里面掀开,军医满头大汗,满身倦意地走了出来。
方婉心头一紧,立刻迎上前去:“军医,他……他怎么样了?”
军医长长吐出一口浊气,摊开手掌,将一方被血水浸透的旧帕与碎裂的木符展露在灯火之下:“也算他命大。这物件贴身藏在内襟,剑锋刺来之时,先撞上这枚竹木符牌,硬生生将剑尖偏开半寸,堪堪避过了心脉。若是没有此物挡这一下,那一剑穿心,人当场便救不回来了。”
方婉垂眸望去,整个人忽然定住了。
她一眼便认出那方绣帕——那是二人尚有婚约之时,自已灯下一针一线绣出来的,连同这枚庙宇求来的竹木平安符,一并赠予宋实。后来婚约作罢,她以为此物早已被丢弃,万万没有想到,宋实竟这么多年一直贴身珍藏。
她指尖微微一颤,却什么话也没有说出口。
军医并未察觉她的异样,继续说道:“可纵然避开要害,创口依旧极深,失血过多,刀刃上又带煞气,如今已经开始发热。能不能活,全看今夜能不能扛过高热。熬过今夜,便有一线生机;若是高热不退,便是回天乏术。”
方婉压下翻涌的心绪,低声道:“多谢军医全力施救。”
帐内,宋实昏昏沉沉躺着,面色惨白如纸,额间不断渗着滚烫的虚汗,时不时发出几声模糊不清的呓语。
沈姑姑放心不下,寻到军医帐内,见方婉就守在床榻边,便上前再次苦劝:“小姐,夫人已经歇下了,让我在这里看护吧。您连日劳顿,身子也要垮掉的,还是回去歇息片刻。”
方婉只是摇头,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床榻上昏迷的宋实:“我没事。军医说今夜至关重要,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搬来一张木凳,坐在榻边,拿过布巾,一遍又一遍为宋实擦拭额头不断冒出的热汗,指尖时时探一探他的额头温度,不敢有半分松懈。
碎了的平安符就搁在枕边,她余光扫过,可手上擦拭的动作丝毫未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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