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垂落，太子特设私宴款待东宫属官。

殿内陈设依循规制，不尚奢靡，长案分列左右，共有十余人赴席：六位东宫侍读、四位侍讲，另有两名校书以及几位心腹幕僚。

明慧公主应太子之邀列席，坐于太子身侧偏席。

案上陈设皆是东宫常例菜式，并无珍奇逾制之物：水晶肴蹄、炙羊肉、清蒸鲜鱼、笋蕈时蔬四道主菜，辅以数碟蜜饯干果、精致羹汤；所饮为京师风行的松醪低度米酒，酒味绵和，适宜宴集论谈，不至醉人失仪。

丝乐缓奏于殿角，乐声压得极低，不扰众人交谈。

待众人尽数落座，太子执起酒盏：“今日设宴，不谈朝堂品阶，不拘君臣名分，亦不必固守师徒礼法。你我只相聚一堂，论经义，辩时政，畅谈治国安民之策。诸位大可放下拘束，畅所欲。”

话音落罢，太子率先举杯。

众属官连忙起身回敬，起初人人尚且心存顾忌，举止恭谨，语多有保留，席间气氛略显拘谨。

几轮松醪入腹，紧绷的气氛慢慢化开。一众人渐渐放开胸襟，你一我一语，或是探讨地方吏治利弊，或是议论漕运、农事方略，引经据典，各抒已见，殿内愈发热闹。

陆宴身为新近入东宫任职的讲官，论资历尚浅，可在座人人皆知，皇帝与太子皆十分看重他。不少官员有意主动上前，举杯攀谈，问询治学见解、探讨典籍注解。

面对众人示好，陆宴未有半分恃宠而骄的轻狂姿态。有人与他论辩政见，他耐心倾听他人观点，再徐徐道出自身想法；前辈向他发问，他躬身行礼，辞谦逊，处处以晚辈自居，遇有学识精妙之处，亦坦诚出请教。

一番周旋下来，殿内一众人暗自点头，心中对这名新晋讲官多了几分赞许与好感。

与此同时，陆家别院。

门房引着宋实踏入内堂，寻到管家。

管家面露难色，道：“宋掌柜不巧，今夜太子设宴款待东宫一众属官，不知公子何时方能散席归府。天色已晚，您不如暂且先回，明日一早再来。”

宋实不肯就此折返，道：“无妨，我在此等候便是。”

管家知晓宋实乃是自家绸缎庄掌柜，见他态度坚决，想来是有要紧事，便不再劝说，引他前往西侧待客花厅歇息，又吩咐后厨备下晚饭送来。

宋实道谢后，勉强草草扒了几口便放下碗筷。他静坐厅中，耐下性子等候。

殿内谈正酣之际，明慧公主站起身，循着席位次序敬酒，每走到一人案前，都能精准道出对方治学所长，显然事前早已细细做足功课。

行至年长的侍读李先生面前，她浅举酒杯，笑意温婉：“李侍读，我有幸拜读过您所著《历代吏治考辨》，书中对地方官吏考核的见解鞭辟入里，读后令我颇多启发。”

李先生又惊又喜，连忙拱手回敬，连称不敢当。

转至一名潜心研究农政的侍讲跟前，明慧继续道：“王侍讲上呈的《劝农疏》我也曾阅览，重视水利、安抚流民的主张务实恳切，若推行下去，可造福万千百姓。”

轮到负责校勘典籍的周校书，她亦侃侃而谈：“您整理校注的古卷文集，订正诸多前代传抄谬误，保住不少先儒真知，实属功德。”

她谈吐得体，不做空泛客套，句句切中各人潜心钻研的心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