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婉点了点头,转身往厨房走去,沈姑姑正带着新来的丫鬟认灶台,见她进来,放下手里的东西:“少夫人,您要什么?”
方婉说:“秋日干燥,我想给夫君炖碗汤。”沈姑姑没多说,转身从案板下取出一只白瓷盅,揭开盖子,里头是已经炖好的雪梨汤,澄澈清亮,还冒着温热的气:“奴婢估摸着少夫人要用,提前备下了。”
方婉把瓷盅放进食盒里,提了往书房走去。
书房的门虚掩着。方婉抬手轻轻推了一下,门无声地开了。陆宴坐在书桌后面,正低着头,手里翻着一本册子。窗外最后一点余晖斜斜地铺进来,落在他肩头和摊开的纸面上,把他的侧脸照得柔和而分明。他看得很专注,像是没有听见门响。
方婉忽然想起沈姑姑从前说过的话——少爷的书房夜里常亮着灯,比账房的灯还亮。那时候她只是听着,没有多想。如今她站在这里,看见他独自坐在黄昏的光里,手里是摊开的书册,那些灯下独坐的夜晚忽然像是有了形状——是一页一页翻过的纸、一行一行看过的字,是他从不向人说起的时间。
她站在那里多看了他片刻,才提步走过去,从食盒里取出那盅雪梨汤:“宴哥哥,先歇一歇。秋日干燥,喝碗雪梨汤润润嗓子吧。”
陆宴抬头看见她,像是没有料到她会来。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不自觉地往桌上的册子瞥了一下,指尖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把它合上,又觉得动作太大反倒显得刻意。
方婉没有注意到他的那瞬迟疑,她把汤碗放在他手边,目光顺着他方才的视线,自然地往桌上的册子扫去。
只一眼,她整个人僵住了。画册摊开着,笔触精细。和母亲给她的那本完全不同——母亲那本遮遮掩掩,画风模糊,像隔着一层雾。可眼前这一本,画中人的姿态、神情、衣袂的褶皱,甚至眉眼间的情意,都清晰得像是要从纸面上浮出来。
方婉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一样,手一抖,汤碗在桌沿晃了一下,她连忙稳住,可瓷盅里的汤已经洒了一些出来,沿着桌面淌了一道细细的水痕。
陆宴伸手,把她捞进了怀里。方婉还没从方才那一页的冲击里回过神来,忽然被他抱到了腿上,整个人像是被按进一团温热的、不容挣脱的织物里。
她伸手推他的肩:“宴哥哥——”陆宴没有松手。他低了低头,声音落在她耳边,带着一种故作镇定的的从容:“婉儿,同我一起看。”
方婉的耳根一下子烧了起来。她别过脸去,像是想把目光从那本册子上移开,可他的手已经覆上她的手背,带着她的手指,轻轻地、不容拒绝地按在了纸页边缘。那一页上的春光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方婉想挣开,可他的手稳稳地握着她的。她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发现那画里的光影已经顺着她的指尖爬上了她的手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纸面上淌出来,沿着她衣袖的边缘慢慢渗进她的皮肤里。
陆宴没有再说话。他伸手,把书桌上那碗已经洒了小半的雪梨汤连同桌上的杂物一并扫落到地上。瓷器落地,发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把她抱起来,放到了书桌上。
方婉的背抵着冰凉的桌面,整个人被笼在他投下的阴影里。秋日的余晖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了一线在她的手背上。她听见自已的呼吸声和衣料的窸窣声混在一起,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缓慢而不可阻挡地倾覆。陆宴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声音低低的,像是落在水面上的一片叶子:“婉儿……”方婉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襟,像是怕自已会被那道涌入的潮水冲散。
书桌的边沿硌着她的腰,可他托着她的那只手稳稳地垫在她身后后来,她也不记得自已是什么时候从书桌上被抱下来的。
烛火在夜风里晃了一下,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书架上,又碎成几片。方婉的指尖还攥着陆宴的衣襟,攥得指节发白,又慢慢松开。她的呼吸还没完全平复,像是刚从一道深水里浮上来,整个人还带着余波。
书房角落的睡榻不算宽,但铺着一层厚实的软垫。陆宴把她放上去的时候,动作比方才轻了一些。方婉陷进那层软垫里,肩头的衣裳已经滑落了大半,衣料堆叠在手臂处。
傍晚的风从半开的窗缝里溜进来,吹动了案上的灯焰,灯影在墙上晃了晃,又稳住了。睡榻上的影子和书架上的、书桌上的叠在一起,像是把一整天的光线都收拢到了这一小块地方。像是那些无声的喘息、那些被压在夜色深处的柔软,终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位置,在薄薄的衣料与交叠的呼吸之间缓缓铺展。她感觉到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发间,轻轻托住她的后颈,然后他的唇落在她肩头。这一次他的动作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不再急着穿过什么,只是在那里待着。她伸出手,揽住他的肩,感觉到他整个人都往她这边沉了沉。书桌上的那一场太急,像春汛破冰,可睡榻上的这一段不同——她把脸埋进他肩窝里,像是知道等会儿夜会很长——
她闭着眼睛,听见他一遍一遍地唤她“婉儿”,不知疲倦。
书桌下碎了一地的雪梨汤还在静静地淌着,香炉里的熏香已经燃尽了,睡榻上的影子叠得很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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