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前几日一样，靖远侯径直去往书房。

侯府正院里头，齐氏得知他回府的消息后，抬手理了理衣襟，亲自盛了一碗温热的醒酒羹汤，放进食盒里。

书房的门虚掩着，齐氏抬手，叩了两声门板，不等里面应声，便缓缓推门而入。

“侯爷，你回来了？”

她声音温柔细软，眉眼弯弯，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靖远侯正立在书案前，背对着门口，听见声音，他没有回头，只淡淡应了一字：“嗯。”

齐氏上前，将温热的羹汤取出放在桌案上：“知道你今日去了顾骁府上，你们两翁婿定然免不了饮酒闲谈。夜里天寒，酒气积在体内伤身，我特意炖了醒酒汤，您趁热喝了暖暖身子。”

她说得自然又贴心，又绕到靖远侯身后，伸手替他按了按肩。她手的力道拿捏得刚好，和从前每一次一样。

可靖远侯望着灯下她温婉的侧脸，心底却一片冰凉。

就是这样一张和善的脸，对内宅姨娘常年冷暴力磋磨，用无形手段熬得人心神俱疲、有苦难。

齐氏见他沉默，顺势往前半步，眼底慢慢凝起水光，语气愈发真挚，像是打心底里替他欢喜：

“侯爷，这些日子，朝野上下都在传，咱们流落在外的孙儿孙女找回来了。我听闻消息的时候，心里实在欢喜。”

她说着，抬手轻轻拭了拭眼角，一副动容落泪的模样。

“那是您的亲骨肉，是咱们侯府真正的嫡亲血脉。如今能平安寻回，我是打心底替您高兴，替咱们侯府高兴。”

这一番话，情真意切，悲喜交加，任谁听了都会信以为真。

拭完眼角湿意，齐氏重新露出温和笑意，继续柔声开口：

“我知晓这一双孩子在外肯定受了许多苦，回京之后，绝不能再受半点委屈。府里西侧那片最安静、最敞亮的跨院，我已经让人彻底收拾妥当了。桌椅家具、床褥帘帐、取暖炭火，全都一一备齐。”

“只等他们姐弟二人从边关归来，便可直接安安稳稳住下。”

她细细说着，又体贴叮嘱：“等您日后休沐有空，便亲自过去看看。若是院里还有哪里不合心意、哪里需要添置修整的，我立刻重新置办，务必让两个孩子住得舒心。”

任谁来听，都会觉得这位继室夫人心胸开阔，是真心善待侯爷流落在外的孙辈。

靖远侯忽然开口：

“你倒是有心了。”

齐氏闻，眉眼笑意更深，正要再顺势说几句贴心话。

却见靖远侯伸手，从书桌暗格之中，取出一叠厚厚信件，重重放到桌面上。

纸张陈旧，封皮泛黄，层层叠叠，数量极多。

“看看吧。”

齐氏脸上的笑意一滞，心底骤然一紧，生出一丝莫名的不安。

她故作茫然不解，问道：“侯爷，这是什么？”

“方管家的家书。”靖远侯看着她。

齐氏眸光微闪，面上依旧是全然懵懂无辜的模样，缓步上前，伸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封，缓缓展开翻看。

一封、两封、三封……

越往后翻，她眼底的茫然越真，神色愈发诧异，眉头轻轻蹙起，仿佛全然难以置信。

足足翻看数封之后，她骤然身子一软，直接屈膝跪倒，扑在靖远侯的腿边。

她眼眶瞬间通红，泪水说来就来，音色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与慌乱：

“侯爷！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完全不知情！”

“方管家跟着我多年，向来安分守己、办事稳妥，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私下竟然做出这等糊涂荒唐事！”

她仰头望着靖远侯，泪眼婆娑，满脸无辜，字字都是喊冤。

“侯爷，你想想，我若是知道他做了这些事，我怎么会瞒着你？我怎么会害你和杜姐姐的孩子？那也是我的孩子啊！我和杜姐姐情同姐妹，我早就把她的孩子当成我自己的了……”

“妾身冤枉！这些事，妾身半点不知，从未吩咐过他半分！妾身实在不懂，方管家为何要暗中做这些勾当！”

模样惶恐又委屈，全然一副被下属蒙蔽、无辜受累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