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不姓方,也不姓萧。”萧贵妃一字一字道,“臣妾不愿意让他们与靖远侯沾染分毫。臣妾想让他们承杜姓。”
皇帝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叩着案面。
靖远侯这些年执掌兵部,侯夫人齐氏是皇后的嫡亲妹子,靖远侯府与东宫、中宫早已绑在一处。倘若杜老将军这一支忠烈遗脉,再归入靖远侯府,两股势力纠缠一处,于国于朝堂大局,都未必是一件好事。
让这两姐弟以镇北郡公,杜老将军后人的身份受封赏,反倒更加妥当。
皇帝不再多劝,站起身走到宽大的御案之前。
烛火摇曳,照得御案上奏折堆叠,笔墨俱全。他垂眸思索片刻。
杜老将军为国战死沙场,满朝皆知其忠勇,被他亲封为镇北郡公。贵妃的侄子杜昭在边关阵前杀敌,力挽危局,侄女献计守城,保全一城军民,论功论情,都该给予足够的尊荣。
思忖已定,皇帝拿起朱笔,铺开明黄绢纸。
他落笔:封杜昭为镇北郡公世子,承杜家将门功勋;封杜婉为安国县主,赐食邑千户。
镇北郡公世子,彰显少年浴血戍边的勇烈;安国县主,取安定家国之意,感念她以女子之身献谋定策,护佑边城百姓。
写完之后,皇帝将绢纸轻轻拿起,转身递到萧贵妃面前:“爱妃,你且看看,这般封赏,你心中可还合意?”
萧贵妃双手恭恭敬敬接过来,目光落在绢纸上那两行朱红字迹。
镇北郡公世子,安国县主。
她的目光落在第一个封号上,停了一下,又移到第二个封号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皇帝,嘴唇动了动,忽然双膝一屈,又要跪下去。
还未等膝盖触到冰冷金砖,皇帝已然快步上前,伸手稳稳将她拦腰扶住,不让她跪拜下去。
烛火融融,落在萧贵妃的脸上。
灯下看美人,更见绝色。
眉如远山,眼含秋水,眼角尚带着未散尽的泪痕。她仰着头,那双眼睛里此刻全是信赖和仰慕。她的面庞在灯火里柔和得像一块暖玉,唇色浅淡,鼻梁秀挺,几分柔弱,几分凄楚。
这么多年,她不弄权,不结党,不依仗娘家势力,全部的依靠,全部的悲欢,都系于他一身。那一份全然的依赖,不加伪装,清清楚楚写在眉眼之间。
皇帝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她手腕滑上去,轻轻抚了一下她鬓角的碎发,指尖擦过她的耳廓。
“朕说过了,”他声音低了些,“你的亲人,便是朕的。朕会护着他们,也会护着你。”
萧贵妃没有答话,只是将额头轻轻靠在他的胸口,闭上眼。
殿内的烛火跳了两跳,铜台上又落了一层烛泪。皇帝揽着她站了一会儿,忽然扬声朝殿外吩咐:“备水。”
宫人应声而去。不多时,浴房备好了热水,屏风后雾气氤氲。两人分别梳洗过后,皇帝换了一身素色常服,贵妃披着一件月白色的软缎寝衣,长发松松挽起,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她立在屏风旁,寝衣的料子轻薄服帖,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和柔和的肩线,眉眼被热水蒸得有些湿润,整个人像是一枝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兰,带着温热的潮意。
皇帝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把耳边的一缕碎发别到后面去。他的指腹擦过她的耳垂,她的睫毛轻轻一颤。
“夜深了。”他说。
萧贵妃抬起眼,看着他,没有躲。
两人一前一后入了内帐。帐帘垂落,遮住了烛光,只剩帐顶上一盏昏黄的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映在绸面上,轻轻晃了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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