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晓薄光里，那匹四蹄踏墨的雪白骏马踏尘而来，马背上的女子，彻底颠覆了他所有的想象。日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整个人罩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高高扎起的发尾随着马匹的步伐轻轻晃动，褪去了昨夜垂发温婉的柔态，衬得脖颈线条纤长挺直，肩背利落如竹。

她光洁的额角凝着一层薄薄的细密汗珠，沾在细碎的鬓发上，添了几分鲜活滚烫的烟火气，不再是昨夜烛火下清冷疏离、不惹尘埃的模样。

长风猎猎，掀起她素色衣襟，衣角翻飞间，没有闺阁女儿的娇柔局促，只剩一身舒展挺拔的英气，落落风骨浑然天成。

昨夜的方婉，是一盏温灯，安静柔和，妥帖温润，叫人心生缱绻，不忍打扰。

今日的方婉，是一柄藏锋初露的利剑，立于马背长风之间，利落、坚韧，带着从骨血里承袭的将门风骨，猝不及防刺破薄雾晨光，直直插进齐云朔的心底。

一瞬之间，齐云朔心口骤然发麻，密密麻麻的震颤席卷四肢百骸。

原来那安静温顺的皮囊之下，藏着这样一片开阔飒然的天地。原来那个在宴席上轻声应答、温顺有礼的女子，骨子里从不是柔弱依附的菟丝，她承着将门血脉，藏着一身未被驯服的锋芒，只需一阵长风、一匹良驹，便能展露分毫。

昨夜一见，是惊艳动心，乱了盘算。

今日再见，是震撼穿心，乱了心神。

手中薄薄的名册骤然变得沉重，他素来沉稳克制，此刻望着踏马而来的女子，心底一片纷乱荒芜。

白马缓步停稳在库房门前。

方婉利落翻身下马。她抬眸看向立在库门前的齐云朔，眸光澄澈：

“齐校尉，听闻您对我整理的名册条目有疑？不知是何处，我为您逐一核对讲明。”

齐云朔喉间莫名微紧，他勉强定住心神，指了册子上的一处批注，道：“劳方姑娘亲自过来，这处备注写了‘待核’，但没写是哪种损耗、核的是哪一批。我尚有几分不明，还请姑娘入内细说。”

方婉接过册子看了一瞬，道：“这批是半月前北面隘口换下来的旧马鞍，原报损耗六副，实损八副，那两副是额外磨损，校尉军匠那边已经另做了记录，只是还没来得及汇总到总册里。”

齐云朔听完：“原来如此”，他合上那本册子，本想借着公务由头，再多问几句营中文书整理细则，或是寻几句寻常闲谈，留住眼前人。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嗓音：“婉表姐。”

他回过头，看见祁允珩正从营帐间走过来，像是特意过来寻人的：“齐校尉。”

不等他回应，祈允珩对方婉道：“婉表姐，舅母已备好早膳，嘱我来寻你回去用饭。”

方婉听了，没有多耽搁，点了一下头，她转向齐云朔：“校尉若没有别的疑问，我便先随表弟回去了。”

齐云朔握着册子，像是手里的东西忽然要滑落了一般，他顿了一下道：“方姑娘，晨间贸然传唤，劳你跑这一趟，是我唐突了，平白耽误了你的时辰。”他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自然，“若有其他不明之处，我再来寻你。”

方婉身姿微欠，礼貌淡然：“校尉客气，这时我分内之事，若有疑问，随时传唤便可。”

“姑娘自便。”齐云朔应声。

她走得干脆，没有回头。齐云朔看着她的背影，那高高扎起的马尾在晨光里晃得他眼睛眯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时，正好对上了祁允珩的视线，两人隔着几步路对望了一瞬。

祁允珩微微侧身，姿态恭谨：“齐校尉留步。”

齐云朔想起昨夜关岳的介绍——说这少年是方家子侄，一同前来投奔的。可眼前这个少年站在晨光里，身姿笔直，周身的气度全然不像是在乡野长大的孩子。

这少年一一行、举手投足，全然没有半分乡野稚子的局促粗疏。他进退得礼，哪怕是面对军中将官，亦是不卑不亢。这般气度、这般心性，绝非寻常乡野人家能教养出来。

更让他介怀的是，此子对他的防备从未卸下半分。

从昨夜宴席到今日晨间，只要他与方婉独处对谈，这少年总会适时出现，看似无害相伴，实则一举一动都在不动声色隔开他与方婉的距离，严防死守，半点缝隙不留。

齐云朔心里空落落的，暗暗生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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