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长乐宫。
这一日,心腹宫人捧来一封火漆封固的密信,是宫外暗卫辗转递入,乃是小皇子亲笔所写。
左右闲杂人等尽数遣退,萧贵妃指尖抚过信封,心口发紧。
数十载的期盼,无数次失望落空,她握着信纸,心底既忐忑,又藏着一丝不敢轻易触碰的希冀。
她拆开书信,顺着字句几乎一目十行地往下读。
萧允珩下笔极是体恤,并未开门见山报丧。信中先写,终于寻到当年失散的舅父,又细细叙说,舅父流落民间之后,成家立业,膝下育有一双儿女。
一女,端庄温良、品性端方;一子,年少聪慧、心性纯良。
读到此处,萧贵妃眸中骤然亮起微光。
苦苦寻觅半生,总算有了弟弟确切的下落,压在心底几十年的执念,终于有了归处,一股迟来的惊喜漫上心头,指尖都微微发颤。
可这份欢喜仅仅维持片刻,便随着信的末尾那一段委婉克制的文字,骤然崩塌。
文末道出实情——舅父英年早逝,埋骨乡野,姐弟此生再无相见之机。
萧贵妃手上一沉,信纸险些从指间滑落。
原来寻到踪迹,不是久别重逢,而是阴阳两隔。
方才心头那一点暖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悲恸吞噬。
她这么多年在深宫步步周旋,争荣宠、谋权势,心心念念便是盼着有朝一日,能把受苦的弟弟接回身边,护他后半生安稳。
可到头来,她身居贵妃之位,手握偌大权柄,却连弟弟一面都没能见上。
想到弟弟漂泊流离,一生孤苦,最后悄无声息客死他乡,巨大的酸涩堵在喉头。
她素来自持,极少失态,此刻眼眶通红,一行热泪如串珠般滚落。
巨大的悲伤之后,她强撑心神,再把前文重新细读一遍。
当视线落在那句——舅父之女方婉,乃是新科探花陆宴之妻时。
萧贵妃心整个人都怔住了。
她脑海之中,瞬间翻涌出初见陆宴的画面。
她当时觉得探花郎神色异样,瞧她的眼神极不坦然,似诧异、似怔忡、似藏着万千难。
彼时她只当是寒门新臣初见天家贵妃,心生敬畏、局促不安,从未多想。
直到此刻她才豁然醒悟!
哪里是敬畏惶恐?
是陆宴看见了她,看见了与自已妻子容貌近乎一模一样的脸!
萧贵妃心底瞬间涌上几分难的埋怨。
陆宴明知自已妻子容貌与她酷似,明知其中必有渊源端倪,却自始至终,半句未提、一字未说。
若不是阿珩机缘巧合偶遇侄女方婉、步步追查真相,她怕是至死,都无从知晓自已亲弟的骨肉,就在眼皮底下,生生错过了!
一念至此,心底难免生出几分愠恼。
可这份埋怨,不过转瞬,便被她自已压了下去。
她稍作思忖,瞬间通透其中关节。
那日帝王在侧,陆宴一介新晋寒门臣子,骤然在御前,直当朝贵妃与自已的妻子容貌相似,这话何其忌讳、何其逾矩、何其犯上!
彼时情境,他不敢、不能、亦万万不可。
想通这一层,萧贵妃心中那点埋怨尽数散去,只剩一声沉沉叹息。
弟弟已然不在,过往无法重来。
只是欠她们姐弟的,终究要有人来还。
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自已亲弟弟留下的骨血,便这般无名无分,漂泊在外,任人磋磨折辱。
他们本该拥有体面出身,却偏偏活成了无根无靠的平民百姓。
可那靖远侯府内里,早已是一处豺狼盘踞的巢穴。
她不屑叫侄儿侄女回去,去仰仗萧景渊的施舍,去和那一群虎狼之辈周旋苟活。
靖远侯府,便任由它腐烂吧,她会看着那一群人终将一无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