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闲话渐渐停歇。

周郎中看向陆家三兄弟，缓缓开口，有意考究晚辈心性格局：“你们陆家书香传家，子弟气度端正。老夫今日无事，随口一问。你们少年读书、立身入世，心中最重的立身大道是什么？”

这话看似家常，实则是长辈暗中掂量晚辈眼界、心性、将来前程。

陆屿率先应答，态度敦厚稳妥：“回世伯，晚辈以为，立身先守德，处世先守礼。为人踏实本分、坦荡规矩，便是读书人最根本的大道。”

周郎中微微点头：“守正本心，是君子稳重之道。”

陆峥，性子坦荡直白，抢先答话：“晚辈不爱读书，却喜商事，不懂深奥大道理。只知待人真诚、做事踏实，不贪便宜、不走歪路，本本分分立足，便是我的立身之道。”

“务实踏实，最为难得。”周郎中依然含笑点头。

最后，全场目光尽数落在陆宴身上。

他秋闱摘魁，人人都等着听他的见解。

陆宴端坐席上不骄不躁，开口条理清晰：

“回世伯，晚辈以为，读书治学，终究是为了修身、立心、济世。”

“少年人行路，最忌心浮气躁、私念偏执。立身首要在于克已守心，不因个人喜好偏私，不因一时得失乱性。其次在于明辨轻重、知进退、懂分寸，顺境不骄，逆境不馁。最后便是公私分明、心存公允，个人小情小好，绝不能凌驾大局事理之上。”

“唯有心性稳、分寸正、格局大，将来无论治学、入世、做事，方能行得正、站得稳、走得长远。”

一番话句句落地、通透端正，没有半点浮夸空谈，精准戳中吏治选才、立身做人的根本。

周郎中听得眼中精光乍现，满是真切赏识，连连点头赞叹：

“说得极好！通透沉稳、格局端正！”

“如今年少成才者多，但大多恃才傲物、心浮气盛、追名逐利。你们小小年纪，能稳住本心、看透利弊、分得清公私轻重，实在难得，将来前程必定不可限量！”

这番评价，是实打实的认可。

方婉静静端坐，心底微微安定。

陆璎坐在周聿安身侧，听得满脸骄傲欢喜，真心为自家兄弟出彩荣光。

周聿安也心头喜甚。

陆家是他的岳家，陆家兄弟越是出众、越是得周郎中看重，他这个儿子在周家越是体面。

鎏金酒壶依次巡过席间各席，侍女捧着莹润的官窑玉盏，缓缓倾入琥珀般透亮的酒液，这是窖藏二十余年的陈年状元红，醇厚浓烈，后劲极重。

世子登门，周郎中又收了诸多陆家子弟带来的厚礼，特意取出珍藏多年的上品佳酿待客。

周劲立在世子身后，一举一动，早已逾越寻常护卫的本分，带着独一份细致入微的照料。

察觉到世子久坐之后肩背酸胀僵硬，他不必等候吩咐，便微微俯身，指尖隔着一层锦缎衣料，轻柔地替世子按揉酸胀之处，手法熟稔，正是二人独处时惯用的分寸。

世子袖口不经意沾到桌上的酒水，周劲当即取出随身备好的素色锦帕，小心翼翼擦拭，细细抚平褶皱。

世子伸筷去夹远处一盘炙鹿肉，距离稍远，周劲已经提前执起公筷，精准挑出一块肥瘦相宜的肉块，轻轻放进世子餐盘，又细心用银勺挑净内里细碎的葱姜，分毫都不叫世子烦心。

一个五大三粗的侍卫，倒比贴身通房丫头还细心。

这般近乎贴身的照料，落在旁人眼里已然格外刺眼，可世子早已习以为常。

在永宁伯府之内，向来都是周劲寸步不离贴身伺候，朝夕相伴，这份旁人看不懂的亲昵，早已融进日常点滴。

此刻他一颗心尽数系在身侧的陆宴身上，半边身子下意识朝着对方倾斜，目光黏腻缱绻，一刻也不肯挪开，压根没有留意席间众人若有若无打量过来的视线，更不曾察觉自已与周劲之间，早已模糊了主仆该有的界限分寸。

两三杯状元红缓缓入喉，醇厚的酒意顺着血脉慢慢翻涌上来。世子本就酒量浅薄，哪里扛得住这般陈年烈酒的后劲，脸颊很快浮起浓重的酡红，眼尾染上一层水光，神志渐渐松散迷离，看向陆宴的目光，也越发炽热直白，不加掩饰。

他全然不顾满座长辈都在侧，手肘一点点往陆宴身侧靠拢，衣袖一次次不经意蹭过陆宴的衣袍，说话的语调软糯温热，裹着酒后不加克制的亲近。

“二哥，这状元红滋味绝佳，比我们那日共饮的淡酒醇厚多了，你务必尝上一盏。”

话音未落，世子便径直抬手拿向陆宴面前的酒杯，打算亲自为陆宴斟酒，动作肆意逾矩，全然忘了尊卑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