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文选司周郎中结束了为期两月的外省官吏核查差事,风尘仆仆赶回周府。
一路舟车劳顿,他第一件事便是沐浴更衣,换上一身家常便服,随即传唤管家,将自已离家这段时日所有访客名录、往来礼簿尽数送到书房。
管家捧着厚厚一摞装订工整的册籍躬身入内,一五一十地逐项禀报。
大半都是京中同僚、外放官吏按例送来的寻常人情,无非绸缎、点心、普通玉器之类,周郎中随手翻过,兴致寥寥,直到指尖触到一册单独标注的朱面礼簿,目光猛地顿住。
“这份礼单,出自哪家?”
管家连忙垂首回话:“回老爷,是上月新入京的陆家三位公子一同登门拜帖,便是咱们二公子的岳家兄弟,陆屿、陆宴、陆峥三人。”
周郎中抬手缓缓翻开礼簿,目光越往下,赞许之色越是浓重。
专门为他预备的三样主礼,没有俗艳的金银珠宝,每一件都精准戳中他的身份喜好。
一册绝版手抄《铨曹典略》,乃是前朝吏部官员的实操手记,记载着诸多铨选补缺的陈年惯例,正是他这个文选司郎中苦苦寻觅的实务典籍;
一方珍藏数十年的歙县金星老砚,搭配整块陈年徽墨,用料上乘,最适合他终日伏案批阅公文;
还有一支北境流转而来的紫貂暖筒,轻便华贵,恰好能抵御京中寒冬,入宫议事、衙门值守都合用。
这份礼物贵重却雅致,处处透着细心打探后的周全考量,绝非随手采买的通用礼品。
给正房夫人备了一尊江南勋贵旧藏的和田白玉嵌珍珠福寿如意摆件,雕工端庄规整,气韵厚重,最适合主母陈设厅堂,威仪得体;
给聿安生母,则备下一套赤金暖玉手串与梅花金步摇,精巧雅致,又额外配了一份顶级东阿贡胶,适宜日常调养;
就连府里几位年幼的少爷小姐,都各自备下了贴合喜好的精巧玩意儿,面面俱到,分寸拿捏得炉火纯青。
恰好正房周夫人听闻夫君归家,特意移步书房问安,刚落座,便听见管家提起陆家,脸色瞬间沉了几分,心底压了许久的不痛快又翻了上来。
周郎中抬眼看向她,指尖轻点那册礼簿:“陆家三兄弟专程递帖登门,那日府中可备下家宴,好好招待了?”
周夫人端起青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那段时日我偶感风寒,咳喘不止,不便在外见客,便吩咐管家婉回拒了。应当是聿安媳妇自行出面接待了她的几位兄长。”
“不过抱恙,便可以怠慢登门的姻亲?”周郎中眉头骤然拧紧,语气沉了下来,“人家专程备下厚礼,礼数周全,我们周家反倒失了待客的体面,传出去旁人只会笑话周家内宅没有规矩。”
这句话彻底引燃了周夫人积攒已久的愤懑,她放下茶盏,眉宇间难掩郁色:“老爷心里分明清楚,当初您执意给庶子聿安定下这门亲事,我心里便一直憋着一口气。陆璎的父亲乃是现任地方知府,手握一方实权,陆家二房更是坐拥数不尽的商铺产业,豪富一方。这般上好的门第,您不肯留给嫡出的儿子,反倒费心费力,给姨娘生的庶子寻来这么一门亲家,我如何能心甘情愿?”
“话说回来,不过是庶子的媳妇娘家,就算家世再好,也轮不到我这个正房亲自屈尊应酬。”
她心中的怨气由来已久。柳姨娘貌美,深得夫君数十年偏爱,虽说周郎中依旧给了她这个正室夫人该有的体面,却也早已压得她这个原配正房处处受制。
更让她如鲠在喉的是,柳姨娘生下的庶子周聿安,聪慧有心计,读书办事样样拔尖;反观她自已亲生的嫡子,资质平庸,不得夫君看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