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当即眼睛一亮，立刻从石凳上站起身，神色郑重，对着方婉恭恭敬敬深深一揖。

“还请二嫂教我！”

“快坐下吧。”方婉笑着抬手示意，拿起石桌上的茶壶，细细为他续上一杯温热的清茶，“不必多礼，只是一点闲暇观察的浅见，你听听即可，不必如此多礼。”

陆峥连忙乖乖坐好，双手端正放在膝头，腰背挺直，眼神灼灼，认认真真等着她说话，半点不敢懈怠。

方婉将茶杯推到他面前，缓缓开口：

“这段日子我闲来无事，偶尔会翻一翻各家铺子递来的账目，帮你二哥记一记出入。别的铺子衣食、绸缎、粮茶……盈利都十分可观，唯独咱们家的金银首饰铺子，近期以来，是所有铺面里盈利最薄、最不景气的一家。”

陆峥微微一愣：“首饰铺？可首饰向来是暴利行当，怎么会不赚钱？”

“按理说确实如此。”方婉点头，语气平和，“金银玉器，本就是贵价物件，利润极高。可咱们陆家首饰铺，不止盈利微薄，有个月甚至入不敷出，还要从别的铺子调拨银钱，才能填上亏空、稳住周转。”

这话一出，陆峥脸颊瞬间涨得通红。

那个月首饰铺最大的亏空，全是因为二姐陆璎。

京中许多家与陆璎交好的贵妇小姐去铺子里挑名贵首饰，都是挂的陆璎的账，最后一分银钱没结，所有烂账、所有亏空，最后全都压在了首饰铺身上，只能靠自家兜底填补。

一想到自已从前浑然不觉，再想到前几日自已对着一众掌柜大放厥词、故作威严对账，陆峥就羞愧得无地自容，耳根都烧得厉害，头都快要埋进胸口。

他喉头滚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满心只剩难堪与愧疚。

方婉瞧着他神色，没有再提内里纠葛，继续道：

“抛开这些意外亏空不说，我仔细看过常态营收，就算没有额外挂账，咱们首饰铺的生意，也远远不如自家别的生意红火。”

她说着，缓缓抬起自已的手腕。

日光穿透枝叶，落在她纤细白皙的腕间，衬得那串手串愈发雅致好看。

手串以温润珍珠为底，零星点缀着几颗通透清亮的海外舶来晶石，间杂圆润细珠，配色素雅清淡、简约别致，不艳不俗，透着一股时下少见的灵气。

风轻轻吹过，腕间珠串轻晃，晶石折射出细碎温柔的光泽，耐看又独特。

“这串手串，是婆母赠予我的。”方婉轻声道，“我发现如今京城里最时兴、最受贵女们追捧的，早已不是传统厚重的纯金大件、老式玉饰。”

“反倒是这种新式拼接、带着海外舶来晶石的小首饰，轻巧、雅致、别致，人人喜爱，争相佩戴。”

“可咱们陆家首饰铺，一直守着老款式、老路子，全是传统金银玉器，哪怕做工精致，却也跟不上如今的时兴潮流。现下最赚钱、最受欢迎的新式晶石首饰，咱们铺子，是完完全全没有的。”

这话如同醍醐灌顶，狠狠点醒了迷茫多日的陆峥。

他瞬间豁然开朗，眼底的灰暗一扫而空，光亮一点点炸开，整个人瞬间活了过来。

对啊！

掌柜们都是老一辈生意人，守旧安稳，只懂做老生意、卖老物件，从来不会追逐新潮、更新款式。二哥最近整日忙着备考读书，哪有时间盯着这些细碎的流行变化。

这就是所有人都忽略、唯独他可以去做的事！

不需要去插手旧账目、不需要去指挥老掌柜、不用怕惹人笑话，更不用面对从前的难堪。

他可以去开拓新路子、做新生意、补全铺子的短板！

陆峥越想越激动，胸腔里积压多日的憋屈、自卑、无用感，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久违的热血与干劲。

他唰地一下站起身，眼神明亮，神采飞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萎靡不振的模样。

“多谢二嫂提点！我懂了！我彻底懂了！”

他满心感激，郑重又是一礼，语气真挚又恳切：

“我之前日日钻牛角尖，总盯着二哥做好的事情比，总觉得自已多余无用。原来是我眼光太窄，只会盯着旧局，看不见新路子！”

“二哥没空做的、掌柜们想不到的，恰恰就是我能做的！首饰铺这块空白，我来补！新式生意，我来做！”

方婉看着他重焕生机的模样，温柔含笑：

“你能想通便好，你本就是聪明，只是一时困住了自已。”

“不止！”陆峥眼神发亮，干劲十足，整个人已然迫不及待，“我不能光空想，我现在就去！我立刻去京城大街小巷的首饰铺子逛一圈，好好看看如今的新式样式、晶石品类、流行款式，好好摸清行情！”

他一刻也坐不住，转头就朝着园外跑，一边跑一边扬声呼喊外头的小厮：

“来人！快！给我备马！速速备马！我要出门！”

少年脚步声轻快，风声伴着他的话音，一路远去。

连日压在他心头的阴霾、愧疚、自我怀疑，尽数被这突如其来的前路光亮驱散干净。

石亭之内又恢复了安静。

方婉静静坐在亭中，望着陆峥朝气蓬勃、匆匆远去的背影，浅浅舒了一口气。

她能做的，只是守好家中安稳，看清身边细碎琐事，在家人迷茫困顿之时，轻轻提点一句，助他走出迷雾、寻得前路。

风过花枝，落英纷飞，庭院静谧安然。

前路风雨未知，但至少此刻，但愿陆家少年，重拾心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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