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阳温和，清风拂过枝头，落了一地细碎花瓣。

方婉闲来无事，独自到后花园散步透气。

陆宴整日闭门温书备考春闱，她便日日打理家事，尽量把府中诸事理顺，好让他安心读书，不受半点打扰。

穿过一片花树，方婉一眼便看见临水石亭里坐着一道身影。

是陆峥。

往日的陆峥，是府里最闲不住的人，日日精力旺盛，跑东跑西，嗓门亮、性子急，一刻也安稳不下来。

可今日他静静坐在石凳上，脊背微塌，垂着脑袋，双手无力搭在膝头，周身死气沉沉，半点少年朝气都看不见。

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蔫然落寞。

方婉看着心里微叹，抬脚缓缓走入石亭。

“三弟，一个人坐在这里做什么？”

听见声音，陆峥猛然回神，抬头看见是方婉，眼底闪过一丝局促，连忙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

“二嫂。”

他声音低沉沙哑，连行礼的动作都透着一股无力。

方婉抬手示意他落座，自已也在对面石凳坐下，看着他萎靡不振的模样，温声开口劝慰：

“我瞧你这几日总是闷在房里，今日又独自躲在园子里，足不出户。少年人本就该活泼好动，你这般整日把自已关着，心绪只会越憋越沉，对身子也不好。”

“趁着天气晴好，府外街市热闹，你不如出去走走，逛逛街巷，也好过日日困在院里胡思乱想，是不是？”

换作从前，不用旁人说，陆峥早就一溜烟跑出去了。

可此刻，陆峥只是轻轻摇头，眼底满是灰暗，语气里全是自我否定：

“二嫂，我哪里都不想去。”

他抬眼望向远处，望着水面，语气越发低沉自嘲：

“出去做什么？我如今想来，自已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用之人。”

方婉闻微微一怔，轻声安抚：

“三弟何出此？你年纪轻轻，前程大好，怎会觉得自已无用？”

陆峥苦笑一声，垂眸看着自已的手心，满心皆是挫败：

“读书，我比不上大哥二哥。二哥年纪轻轻便中了解元，是人人夸赞的天才，即便大哥也是早早中了举人。可我资质平庸，半点读书的天赋都没有。”

“我本以为自已好歹喜欢商事，对打理生意、看账经营还算有些兴趣，总算有一样能拿得出手的长处。可经过这几日，我才彻底看清，我连做生意都不行。”

他越说，情绪越低落，眉眼间全是羞愧与茫然：

“二哥把铺子打理得妥妥当当、规矩严明，各个掌柜各司其职、经验老道，根本用不着我插手半点。我之前一时脑热，看似秉公持正，实则鲁莽可笑，不仅没帮上忙，反倒闹了好大一场笑话。”

“现在铺子里的掌柜管事，嘴上恭敬，心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我如今去铺子里，手脚都没处安放，真的觉得，这偌大的陆家产业，根本没有我能立足的地方。”

看着他彻底陷入自我怀疑，方婉没有顺着他的话安慰，反倒轻声引导：

“三弟，你这话说错了。人这一生，未必人人都要走同一条路，也未必事事都要比得过旁人。”

“你二哥擅长读书布局，擅长统筹家业，那是他的本事。你喜爱商事、心思活络、敢想敢闯，这也是你的本事。你何必事事都要与他比较？”

陆峥闷闷道：“可我就算喜欢做生意，也做不出二哥的成效，我根本无事可做。”

方婉看着他消沉的模样，缓缓开口，给出了自已的建议：

“既然现成的规矩、现成的生意，都有掌柜与你二哥打理妥当，那三弟为何不想一想，去做旁人没做过、没补齐的事？”

陆峥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亮，茫然看向方婉：

“没补齐的事？”

“没错。”方婉点头，耐心细说，“家业做大，看似面面俱到，实则定然有疏漏、有短板。众人守着旧规矩做事，习惯了安稳，便不会主动求新求变。你二哥如今一心备考春闱，心思大半放在书卷之上，铺子里细碎的新变化、新行情，他定然无暇一一顾及。”

“掌柜们守旧经营，只求稳、不求变，自然也不会主动开拓新路子。这，不就是你的机会吗？”

这番话，像是一缕微光，照进了陆峥满是灰暗的心里。

他愣了愣，可转瞬又垂下头，依旧底气不足：

“话是这么说，可那些掌柜都是老江湖了，经商几十年，眼光阅历都比我强太多。真要是铺子有短板，他们怎么会看不出来？哪里轮得到我一个毛头小子去指手画脚？我前几日刚闹了难堪，如今再去铺子挑三拣四，只会更惹人笑话。”

“我实在没脸去见他们，也实在不知道自已能做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少年人的自尊、自卑、迷茫缠在一起，压得他抬不起头。

看着他彻底困住的模样，方婉浅浅一笑，放缓语气：

“若是寻常账目、寻常经营，自然轮不到你插手。但我这里，倒是有一处旁人都没留意到的疏漏，三弟若是愿意听，我便与你说说。”

这话一出，陆峥瞬间精神一振。

在他心里，二嫂温柔聪慧、心思细腻，看事通透周全，从来不会说空话。

在他心中，方婉素来有谋略有分寸，堪比女中诸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