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前总肆意嬉笑、随性坦荡,无论经商受挫、练武摔伤,哪怕皮肉破皮见血,也从未皱过一次眉、落过一滴泪。
原来只是——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月色寒凉,晚风穿廊而过,吹得他衣衫微微翻飞,也吹得眼底酸涩愈发汹涌。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泪水接连坠落,砸在青石地面上,转瞬便被晚风吹干,不留痕迹,却在他心底烙下密密麻麻的疼。
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颊,指尖粗糙,擦得皮肤微微发疼,却擦不掉心底的荒芜与挫败。
赵衍怔怔立在原地,茫然抬眼望向无尽夜色,心头陡然升起一股前所未有的茫然无措。
天下之大,繁华满城,他第一次不知道自已该去往何处。
今夜之前,他的人生从来热闹鲜活,有家业可守,有好友相伴,更有一个藏在心底多年、满心奔赴的小姑娘。
闲时与陆宴闲谈论武、打理商事,无事便往陆府跑,哪怕只是和陆萱拌嘴互怼,也觉得日子鲜活有趣、处处可期。
可今夜一场告白,一场绝情回绝,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期许。
他想起入夜之前,自已在家中是何等模样。
白日陆府女眷小宴落幕,母亲归来便笑着同他细说席间种种,细细告知他柳氏已然动心、婚事大有可期,句句都是稳妥喜讯。
他坐在一旁静静听着,心底雀跃欢喜,压抑不住的满心喜悦。
他反复斟酌许久,揣着满腔赤诚与笃定,想着多年的默契相伴,想着平日她嘴硬心软的温柔,想着无数次她别扭的可爱,认定她心底必然有自已一席之地。
他以为,只需自已坦诚告白,捅破这层多年的窗户纸,二人便能尘埃落定、情定终身。
为此,他兴冲冲跟着陆宴登门,满心欢喜、满心期许,揣着一腔滚烫的真心,奔赴这场自以为的双向奔赴。
可到头来,他像个彻头彻尾的跳梁小丑,捧着一颗真心,兴冲冲撞上去,被她轻描淡写、极尽轻蔑地碾碎在地。
一想到自已方才认真剖白心意、笨拙罗列自身长处、极力辩解真心的模样,赵衍就觉得无比可笑、无比难堪。
原来他珍视多年的朝夕相伴,在她眼里只是攀附情面;
原来他踏实勤恳的半生底色,在她眼里只是平庸无能;
原来他数年小心翼翼的偏爱守护,在她眼里只是癞蛤蟆痴心妄想。
满心欢喜而来,遍体鳞伤而归。
心口堵得发闷,沉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此刻甚至不敢回想回府之后的光景。
母亲满心欢喜,满心盼着他得偿所愿。
若是回去,母亲笑着追问结果,他该如何作答?
告诉她,自已心心念念的小姑娘,从来瞧不上自家商户出身,嫌弃他平庸纨绔,直他配不上如今高攀勋贵的陆家小姐?
他不敢想象母亲失落惋惜的模样,更不愿让长辈期许,落得一场荒唐笑话。
往日里能让他忘却烦忧的所有趣事乐事,此刻尽数变得索然无味。
从前最爱逛的夜市长街、最爱博弈的棋艺对局、最爱同友人驰骋赛马、最爱摆弄的新奇玩物,往日件件欢喜,此刻想来,只剩满心荒芜,半分兴致也无。
世间万般热闹,再入不了他的心。
赵衍静静伫立良久,任由晚风侵蚀周身温度,眼底所有的热烈、温柔、期许与偏执,尽数被寒凉夜色一点点冻结、消磨。
他最后抬手,用力擦干净脸上残留的湿痕,强行压下喉间翻涌的哽咽。
他骤然转身,避开前厅往来之路,循着熟悉的小径,一步步朝着陆家后园练武场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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