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老汉摆了摆手：“婉丫头，上次就给了赏钱，又破费……”

方母在后面接了一句：“刘大哥，这不是赏钱，是谢钱。前些日子若不是您和周婶子把我抬上车，我这条命还不知道怎么样了。今日您又一早来接我们，这份情不能不记着。”

刘老汉张了张嘴，没有再推辞，笑呵呵地把铜板揣进怀里：“成，那我就不客气了。”

方昭已经在门口等着了，探头看了看门上的锁，咦了一声。

方婉走过去，低头一看，愣住了。

锁是换过的。

如今门上挂着的是一把陌生的大铁锁，锁身锈迹斑斑，铁链子缠了好几圈，把两扇门板紧紧地扣在一起。

方婉有些不相信地从袖中摸出自已那把钥匙，比了比，塞不进去。锁孔大小不对。她把钥匙拔出来，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

刘老汉正在帮忙搬包袱，见状，嗓门一下子大了：“哎！这是谁干的？”

方婉又伸手摸了摸锁身的铁锈，没有答话。

刘老汉在后面骂：“哪个杀千刀的欺负你们孤儿寡母！”

隔壁的门开了。

周婶子探出头来，看见是方婉母女，快步走了出来，压低声音：“婉丫头，前几日你们方家族人来过，带着锁，二话不说就换上了。我拦了一下，没拦住。那几个妇人还骂我多管闲事。”

方母急急走过来：“族人？这是为什么？”

方婉轻轻按了一下母亲的胳膊：“娘，不急，孙大夫说了，您急不得。”

村道那头传来脚步声。几个妇人正沿着路走过来，打头的那位正是前些日子来闹，想抢占她们田地的——三婶。她身后还跟着四五个同族妇人，脸上的神色都带着几分说不清的意味。

方婉稳稳地站在门口，方母攥着她的袖口，方昭紧靠在姐姐腿边。

她没有急着开口，目光落在那些妇人身上，像是在等着她们先说话。

三婶走到院门口，站定开口，语气倒不算凶，可那股子居高临下的劲头，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得到，“正好，今日你们回来了，咱们把话说清楚。”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目光在方母三人身上转了转：“方秀才如今已经不在了，这房子也该归还给族里了。之前是看你们孤儿寡母可怜，让你们多借住了几日。如今你们也该明白事理，把东西收拾收拾，该搬的搬了。”

方母愣住了，像是没有听明白：“三婶……你说什么？这房子是我们自家的，怎么说锁就锁了？”她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敢置信，像是被人打了一闷棍还没反应过来。

三婶像是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不紧不慢地接话：“自家的？你是真糊涂还是装糊涂？方秀才不过是个流落在此的孤儿，当年族人可怜他，给他一口饭吃、一间屋子住，把他当亲儿子养大。如今他人都走了，难道族里还要养着你们一群没有血缘相干的人？这房子是族里的，早该收回了。”

方母的脸白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反驳，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里反驳起。

她转头看向方婉，目光里带着求助。

父亲的身世她是知道的。父亲从不避讳，偶尔喝两杯酒，会摸着她的头说：“婉儿，要不是你爷爷奶奶收留，爹早就在路上饿死了。”

老人家待他如已出，他也一直把他们当亲生父母侍奉。可老人走了之后，那些族人看她们的目光就慢慢变了。从前碍着方秀才在世，还客客气气的，如今爹不在了，她与宋里长家的亲也退了，这些人的心思就一个个浮出来了。

三婶此刻把话说得这么明白，把那层窗户纸彻底捅破了。

三婶见方母不说话了，语气更是刻薄：“方秀才的坟还在后山，你们若是想迁走，族里也不拦着。”

方婉伸手轻轻按了一下方母的手背，然后抬起头，看向三婶，语气平静，却让三婶的话头顿了一下：“三婶，我爹的坟迁不迁，不劳您操心。这房子是不是族里的，也不是您一个人说了算。地契在我手里，上面写的是我爹的名字。您若觉得这房子该归族里，可以拿着证据去县衙说话。在这之前，这门锁，您得先给我打开。”

三婶没有料到方婉会这样接话，不急不恼，没有哭诉，没有求情，把话头不轻不重地递回了她面前。

她看了一眼方婉，像是在掂量什么，然后笑了一声：“婉丫头，你大了，嘴巴也利索了。可你要明白，这村子里的事，不是县衙说了算的。你一个姑娘家，带着病恹恹的娘和一个小娃娃，一个热孝期的姑娘还退了亲，你拿什么跟族里争？”

她身后那几个妇人也在点头，目光里带着看好戏的神色。

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