疤爷没伸手，老李从旁边接了过去，疤爷只是点了下头：“刘员外客气。往后三河帮在瓦市，还得靠诸位多多帮衬。”

“哪里哪里，疤爷坐镇瓦市，那是全镇商户的福气。”刘员外显然是打了好几遍腹稿。

说完他目光一转，落在疤爷旁边这个穿藏蓝直裰的年轻人身上，笑容明显顿了一下。

这张脸他记得，上回来收账的时候，这年轻人还穿得像个跟班，今天居然跟疤爷并肩站在最前头，位置比铁二还靠前半步。

刘员外脑子转得快，脸上的笑只僵了一瞬就接上了：“这位青年才俊是？”

“赵承烨，三河帮的二帮主。”疤爷介绍道。

刘员外脸上的笑容又深了两分，重新拱了拱手：“原来这位就是赵二帮主。失敬失敬。上回见的时候刘某眼拙，竟没认出贵人来。”

赵承烨回了一礼，然后笑了一下：“刘员外记性好。上回贵铺交平安银的时候，比别家多交了五文，说是请弟兄们喝茶的。”

刘员外的眼睛亮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更深了。

他没想到这位二帮主不但记得他，连他多交了多少文都记得。

这份被记住的分量，比疤爷点一下头还让他受用。

他又拱了拱手，心满意足地退到一边去了。

就在这时，一声高喊：“县尊到！”

人群嗡地骚动起来。

也不怪他们惊骇，实在是县令亲至迎接一个从九品巡检的场面太过离奇。

大明朝的官场规矩，上官到任，下官出迎，哪有七品知县跑到码头来接一个从九品巡检的道理。

倒过来还差不多。

几个站在前排的乡绅互相递着眼色，有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苏巡检好大的面子。”

旁边立刻有人接了句：“不是苏巡检面子大，是他背后的人面子大。”

前头说话的人立刻闭上了嘴。

人群自动往两边分开，让出一条道来。

前排乡绅纷纷躬身抱拳，外围百姓被弓兵挡着，仍忍不住伸长脖子往轿子方向瞅。

先进来的是两排衙役，青灰短衫，腰间系着红带，手按刀柄，目不斜视。

这些衙役的靴子都是新的，鞋底还没沾多少泥，估计是来之前统一换的。

衙役之后是一顶蓝呢轿子，轿帘掀开，从里头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中年男人。

穿青色官袍，胸前补子上绣着鸂鶒，头戴乌纱帽，帽翅在晨风里轻轻晃着。

整个人精瘦精瘦的，颧骨很高，眼窝微微凹陷，下巴上蓄着一把山羊胡。

此人便是惠安县令周文渊。

关于这位周知县的底细，赵承烨在正房跟老李喝茶的时候听说过一些。

举人出身，在任十几年，没升过也没贬过。

不是不想升，是没关系。

一个举人出身的县令，在官场上属于出身偏低的，跟那些两榜进士比起来，先天就矮了半个头。

十几年辗转任上，从这县调到那县，品级纹丝不动。

不是因为他不想往上走，是因为没人替他递话。

现在京城来了个巡检，不管品级高低，能在京城混过就说明有路子。

官场上不怕官小，就怕没靠山。

只要能搭上这条线，前程就是另一码事了。

那边周文渊已经下了轿，整了整衣冠，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

他大概也没想到今天这码头会站这么多人。

老巡检迎上去行礼，周文渊心不在焉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的肩膀，往栈桥那头看去。

赵承烨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心里啧了一声。

同样是九品巡检，一个在任上熬了三年无人问津，一个新上任的还没下船就让七品知县在码头候着。

不是品级的问题，是背后站着的人够不够分量。

他正想着，渡口那边传来了船号声。

有人喊了一句“船来了”，所有人的脖子都往同一个方向伸。

赵承烨也看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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