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分。
王建军收拾完了帆布包。
两件换洗军装,折叠刀,枪油。来时什么样,走时什么样。桌角的搪瓷缸子擦得干干净净,摆回原位。
王建国倚在门框上,看他扣最后一颗铜纽扣。
“哥,灶上还热着粥。”
“不吃了。下午去市局宿舍科办手续,来回折腾。”
王建军拉好拉链,直起腰。他在屋里看了一圈,在墙角那台锈迹斑斑的铁皮柜上停顿两秒。
手伸进棉袄内侧,摸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搁在八仙桌上。
信封没封口,鼓鼓囊囊。
“爹让我带给你的。”王建军压低了嗓音,带着只在血亲面前才有的粗糙温度,“家里一切都好,让你在城里好好干。”
停顿了一下。
“有人欺负你,跟哥说。”
七个字。不加前缀后缀,不打折扣。
王建国接过信封,拇指捏了捏厚度。
上层是钞票,大团结压着一摞零散的一块两块。底下码着粮票、布票、工业券,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分毫不差。
这不是一个人攒的。是一家人一口一口从牙缝里刮下来的。
王建国把信封锁进柜子里层。
“跟爹说,够使。”
王建军点了下头,不再多话。
两人出门。
晨光斜斜打进中院,地砖上一层薄霜还没化开。四周的门窗关得严丝合缝,连鸽子都不叫唤。
走到前院门洞,王建军突然刹住脚。
他转过身。右太阳穴上那条粗粝的疤,在晨光里泛着灰白。
“你这院里的人,不干净。”
王建国没接话。
“那个姓易的老头,”王建军压着声,“我住这几天,他出门进门绕着东厢房走,脑袋却一直往这边转。部队里见过这号人。平时笑呵呵帮这个帮那个,关键时候捅刀子最狠。”
王建国心头微动。
这判断不靠系统,靠的是尸堆里爬出来的直觉。
“还有那个瘦老头。”
“三大爷。”
“对。这两天假装扫院子,扫帚在我窗户根底下晃了不下十趟。耳朵比兔子还灵。”
“他是咱院的民间通讯社。”王建国接茬。
王建军没笑。他拍了拍王建国的肩膀。力道很沉,砸得骨缝发酸。
“周一正式报到。以后周末有空就过来看看。”
“哥。”
“嗯?”
“下回骑自行车来。胡同口老张头的三轮,上礼拜被你那军卡震掉了半截链子。”
王建军脸皮抽动两下,没出声。转身,大步迈出四合院的门。
军靴落在青砖上,间距均匀,频率稳定。越走越远。
院子里恢复了死寂。
但王建国心里清楚,每扇窗帘后面都蹲着人。
他不急。靠着月亮门,拿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凉水,一口一口慢慢喝。
他不急。靠着月亮门,拿搪瓷缸子接了半缸凉水,一口一口慢慢喝。
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前院的门先开了。
阎埠贵的脑袋从门缝里探出来,脖子伸得老长,左右扫了两遍。确认只有王建国一个人影。
老头没直接过来。趿拉着布鞋,径直出了大门。
王建国没动。搪瓷缸搁在水池沿上,人靠着墙根晒太阳。
一刻钟后,阎埠贵回来了。
手指间夹着半截纸烟,胡同口老赵头递的。这种社交投资阎埠贵平时死也舍不得,今天倒主动散了两根出去。
两根牡丹的成本,换一肚子情报。值。
老头溜达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洗手。
“建国啊,你大哥走啦?”
“走了。”
“直接去市局报到了?”阎埠贵搓着手,溅起的水花糊了半截裤腿浑然不觉,“了不起呀。我刚才出门买早点,老赵头讲胡同口停了三天的那辆军用嘎斯,方向盘边上挂着个硬壳证件——”
他故意拖长尾音,死盯着王建国的脸。
王建国面无表情。
“我哥开车猛,三大爷见笑了。”
阎埠贵嘿嘿干笑两声,立刻换挡。
“不是我多嘴,我在教育系统待了快三十年,跟公安那边也有些来往。你大哥分在哪个处?治安处吧?年轻同志一般先去治安处锻炼——”
“刑侦一处。”
阎埠贵搓手的动作凝固了。
水龙头还开着。水流打在池底哗哗响,溅上他的裤脚。老头站在原地,整个人僵成一块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