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没听清?”孟先生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带着凉意,“那我再问你一个最简单的。方才讲‘生亦我所欲也,义亦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舍生而取义者也’——‘舍生取义’的‘舍’字,念什么?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确实简单,简单到让周明远觉得孟先生是在故意羞辱他。
“‘舍’,念shě,舍弃的意思。”周明远的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传出来的。
“嗯,”孟先生点了点头,“那‘舍生’的‘生’是什么?是指生命吗?”
周明远迟疑了一下:“是……”
“是吗?”孟先生声音忽然拔高了一点,“那你给我说说,孟子叫你去死吗?叫你随随便便把命丢了?”
教室里有人憋着笑。
周明远额头上的汗下来了:“不是……不是说随随便便……”
“那是什么?说清楚。”
周明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他当然知道“舍生取义”是什么意思,但要他当堂讲清楚,讲得有条有理,他还真不行。他从前在甲字班靠的是死记硬背,先生问什么他答什么,可孟先生这种层层追问、刨根问底的教法,他从来就没适应过。
孟先生等了片刻,叹了口气,那口气里的失望毫不掩饰:“坐下吧。”
周明远坐下来,脸上火辣辣的,感觉全教室的人都在看他的笑话。
孟先生没再看他,而是点了苏景和。苏景和站起来,声音不大但条理清晰,从“舍生取义”的本义讲到“义”高于“生”的价值观,再引申到孟子“先立乎其大者”的立身之道,一层一层,稳稳当当。
孟先生难得地夸了一句:“苏景和近来有进益。”
苏景和拱了拱手,坐下。
接下来的时间,孟先生又提问了几个问题,有人踊跃举手,但孟先生的脾气向来都是挑那些不举手的人提问。
好容易下课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苏景和凑过来,小声说:“清文,你注意到没有?孟先生今儿个专门拿周明远开刀,是不是替你出气呢?”
苏景和之前跟陈清文是同班同学,后来考完童生试,苏景和的成绩够了,家里也能拿得起束脩,两人才分在不同班级。
陈清文摇摇头:“不是替我出气。孟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学问好的他看得上眼,学问不好的他一概不假辞色。周明远连续几次月考的成绩都不太理想,孟先生本就对他不满意了,今儿个又走神,不点他点谁?”
苏景和咂摸了一下,觉得也是。孟阎王的外号不是白叫的,他对事不对人,不管是富家子弟还是寒门学子,在他眼里只有一种区分——学问做得明白的,和学问做不明白的。
这时候,一个叫韩木生的同学忽然走过来,手里拿着本书,犹豫了一下,站在陈清文桌前。
陈清文抬起头,有些意外。他跟韩木生不熟,只知道韩木生的成绩也不错,但是家世在甲字班里就不显了。
昨天刚进甲字班的时候,韩木生既没表示欢迎也没表示排斥,属于那种不站队、不掺和的中间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