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向四周。不是霞园,是枕霞别业的后院。青石板路,白墙黛瓦,廊下的灯笼在风中轻轻摇晃,烛火忽明忽暗,像在眨眼。桂花树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银光,空气里弥漫着甜丝丝的桂花香,浓得像打翻了一罐蜜糖。
她回来了。不是刻意的,不是计划的,不是她做了任何努力的结果。她就是睡了一觉,然后就在这里了。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踩着青石板路往前走。她的脚步很轻,几乎没有声音,像一只猫踩在棉花上。她穿过月亮门,走过抄手游廊,经过那丛开得正盛的菊花。她不知道该去哪儿,但她的脚知道。它们带着她走,走过她走过无数次的路,经过她经过无数次的地方,一直走到蔡神医住的那个小院门口。
门没关。灯光从里面透出来,橘黄色的,暖融融的。林晚晚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然后愣住了。
蔡神医坐在桌前,手里捏着一个小瓷瓶。白底青花,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他把瓷瓶贴在脸上,闭着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又像什么都没说。他的头发全白了,不是花白,是雪白雪白的,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雪。脸上的皱纹比三年前深了许多,每一道都像是刀刻出来的。他瘦了,肩膀窄了,背也驼了,整个人缩了一圈,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老树。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烛光映在里面,一闪一闪的,像两颗被擦亮的星星。
林晚晚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老头,鼻子一酸,眼眶就红了。她没有进去,就那么站着,看着。
蔡神医把瓷瓶从脸上拿开,举到眼前,对着烛光看着。瓶身上贴着一张小小的标签,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但还是能看出是“百草丹”三个字。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三个字,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晚晚。”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在跟瓷瓶说话,又像在跟很远很远的什么人说话:“爹今天又去给孙凤仙的儿子瞧病去了。”
林晚晚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我都跟她说了好几次,她儿子是闻酒糟太多,醉酒了,她就是不信。她说‘我儿子又不喝酒,怎么会醉’。我说‘不是喝酒醉,是闻酒糟闻醉了’。她不信,非说我老糊涂了。”蔡神医的语气带着一丝委屈,像个被冤枉了的小孩子:“我让她酿酒的时候别总带着儿子,她也不听。她说‘我要是不带着他,谁看着他’。我说‘你找个人看着啊’。她说‘找谁啊,你又不帮我’。你说说,咋有这样的人嘛。”
蔡神医低着头嘀咕,絮絮叨叨的,像在跟女儿唠家常。他压根没注意到周围的环境已经变了——从他那间摆满了药柜和医书的小房间,变成了一棵老槐树下。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头顶上、手背上,像一层薄薄的银霜。他更没注意到,他的身旁何时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印着卡通熊猫的睡衣、脚上踩着一双穿反了的棉拖鞋、眼眶红红的、捂着嘴不敢出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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