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是许大茂在八月中旬的一个傍晚送到街道办去的。
赵卫东那天正在合作社的帐房里核对夏季的库存汇总,刘先生从前面柜台走过来,在门口站了一下,手里攥着一只信封,没有拆开,但封口已经被人撕了一道口子。
“赵经理,街道办来电话,让你明天上午去一趟。”
他把信封搁在桌角。
“说是有人送了一份材料,要跟你核实。”
赵卫东把库存表合上,拿过信封看了一眼。
封面上没有写寄件人,只在背面用铅笔潦草地写了“内详”两个字。
他没有拆开,把信封搁回桌面上。
“知道了。”
第二天上午他去了街道办。
接待他的是两个面孔陌生的人,一个四十来岁穿灰干部服的,一个二十出头戴眼镜的。
灰干部服的在桌后面坐着,把一张照片搁在桌面上,推到赵卫东面前。
“赵卫东同志,这张照片上的人,你认识吗?”
赵卫东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是1945年秋天拍的,黑白底子,边角有些发黄。
照片上有两个人,站在一个茶馆的门口,一个是他自己,比现在年轻很多,穿着一件旧夹袄。
另一个是个穿中山装的中年人,头发梳得整齐,嘴角带着一个不太明显的弧度。
背景是一扇木格窗户和半块茶馆的招牌。
他认出了那个中山装的人,是杨先生。
他没有立刻回答,把照片拿起来在手里端详了一下,翻到背面看了看,背面空白,什么也没有。
他把照片搁回桌面上,抬头看着对面那两个人。
“这个人我认识。”
“1945年前后,他在北平做茶叶生意,我跟他有过几次生意上的往来。”
“后来他离开了北平,再没有联系过。”
灰干部服的和戴眼镜的对视了一眼。
灰干部服的把照片收起来搁进文档夹里,又把文档夹往前推了推。
“赵卫东同志,我们接到举报,说这个人跟国民党有关系,是军统的连络人。”
“你跟他在1945年有过多次接触,有人反映你们关系密切。”
“这件事,我们需要你详细交代一下。”
赵卫东坐在桌对面的椅子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
“1945年,我在南城做小买卖,倒腾一些粮食和日用品。”
“杨先生有时候来买货,一来二去就认识了。”
“他做茶叶生意,人看着体面,说话也客气。”
“我跟他没有别的往来,就是买货卖货。”
他顿了一下。
“后来他离开北平,我就再没有见过他。”
戴眼镜的那个一直低头在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
戴眼镜的那个一直低头在记录,笔尖在纸面上沙沙地划着。
灰干部服的又问了几句话,问的都是时间、地点、见过几次、有没有别的往来。
赵卫东一一答了,不急不缓的。
答完之后他在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等对方把记录合上,才开口问了一句。
“我可以走了吗?”
灰干部服的点了点头。
“你先回去,但暂时不要离开北平,随时配合调查。”
赵卫东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步,侧过身来看了那两个人一眼。
“我入党的时候,组织上审查过我的历史。”
“1950年那次清查,区公安局也查过。”
“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把当年的文档调出来。”
灰干部服的没有接话,只是摆了摆手。
“你先回去吧。”
从街道办出来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得很高了。
赵卫东沿着墙根的阴凉处走,路过菜市口的时候看见公告栏上又贴了新的大字报,纸边被风掀起来又落下,露出下面一层已经褪色的字迹。
他没有停步,继续往合作社的方向走。
走到合作社门口的时候,何大清正蹲在门口台阶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有择完的韭菜,看见他回来,把韭菜搁进盆里,站了起来。
“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