砖窑那件事之后,北平城里的气氛变了。
赵卫东说不清是什么变了。
街上的行人还是那么多,铺子还是开着门,卖卤煮的摊子还是每天出摊。
但走在路上的时候,他有时候会感觉到有人在看他。
不是那种明目张胆的看,是馀光里的、一掠而过的、等他转头就消失了的看。
敌我识别系统扫过几次,灰色光点里偶尔混着几个颜色略深的中立信号,没有红色,但也有一两个光点的运动轨迹不那么正常——跟着他走过半条胡同,在拐角停住,又折返了回去。
秋风吹得胡同口的槐树叶子簌簌往下掉,落在地上铺了薄薄一层灰黄,踩上去沙沙响。
方姐是第三天来的。
她站在灶台边,没有坐下,把一碗水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去的时候手指没有急着离开碗沿。
“粮仓,军统那边出了事。”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
“他们内部有人向日本人递了话。”
“砖窑那天的消息,是叛徒放出去的。”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查出来是谁了吗?”
“还没有。但军统华北站已经开始内部清查。”
方姐把碗端起来又放下。
“你是那批货的供货人,杨子坤那边可能会找你配合调查。”
她看了他一眼。
“你做好准备。”
赵卫东没有接话。
他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方姐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门关上了。
果然,第二天,杨先生来了。
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站在院子里,没有坐下。
“赵先生,军统内部出了一点事,需要你配合调查。”
他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公事公办还是略带歉意的语气。
“不会眈误你太久。”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压小了。
“杨先生,我只是个供货的。”
“你们内部的事,跟我没关系。”
“我知道。”
杨先生往前走了一步,在灶台边的板凳上坐下来。
“但上面要查,我也没办法。”
“你配合一下,查完了就没事了。”
他抬起头看着赵卫东,目光里有一种赵卫东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不是那种算计的、精明的、一切尽在掌握的光,而是某种更靠近疲惫的东西,像熬了夜之后眼底浮上来的一层灰。
“我也是被上面压着的。”
“我也是被上面压着的。”
“华北站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有人兜住。”
赵卫东看了他几秒。
“怎么查?”
“问你几个问题。”
“你去一趟就行。”
杨先生站起来。
“明天下午,前门大街仁昌商行。”
“不会太久。”
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赵先生,这次是我的疏忽。”
“货的事让你被牵连,对不住。”
门关上了。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火光照着他的脸,一明一暗。
他没有把那句“对不住”接住,也没有让它掉在地上。
杨先生会这么说,大概是真觉得过意不去。
但这句话也说明,军统那边的清查比他想的更认真。
第二天下午,赵卫东去了仁昌商行。
杨先生在三楼等着,屋里多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