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赵卫东比平时更沉默了。
何大清没有问。
他只是在灶台前头揉面的时候,偶尔侧过头来看一眼,然后继续揉面。
手腕的力道和平时差不多,但比平时慢了。
何雨柱蹲在西厢门口剥蒜,有时候剥着剥着就停下来,抬头看看赵卫东,又低下头继续剥。
他没有开口问。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秋天的早晨凉了,火苗舔着锅底,热气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在晨光里凝成一团白雾。
散开之后又在窗台上化成一排细密的水珠。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把晾在麻绳上的棉布收下来,叠好,码进西厢的筐里。
他在想入党的事。
不是尤豫,也不是不想。
他是在想,自己到底够不够格。
这一年多,他送了很多货,药品、粮食、冬衣、弹药。
从棉花胡同到根据地,从德兴茶馆到保定土地庙,那些物资一箱一箱地从空间里出去,再一批一批地送到该送的地方。
但每一次他都是一个人。
一个人收货、一个人装箱、一个人送货、一个人回来。
他没有开过枪,没有站过岗,没有和日本兵面对面较量过。
他只是一个倒腾物资的。
这个念头象一根刺,不深,但每次想到入党的事,它就在那儿。
第三天下午,方姐来了。
她没有推门进来,而是站在门口,侧着身靠门框站着,象是在等人发现自己。
赵卫东正在灶台前擀面,看见她站在门口,把擀面杖放下,在围裙上擦了手。
“方姐,进来坐。”
方姐没有进来。
她站在门口,象是知道这个下午会聊很久,又象是怕坐下了就走不了。
“粮仓,你在想入党的事?”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
“在想。”
灶膛里有一根柴烧偏了,他用火钳夹正,搁回火焰中心。
方姐没有再问,在门坎上坐下来。
她没有看他,看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
秋天了,石榴树的叶子开始泛黄,边缘卷起来,在风里轻轻晃着,象是在等什么。
“你在想什么?怕自己不够格?”
她的声音不大,象是替他把那句话说了出来,又象是随手掰开一块凉馒头,看见里面的气孔。
赵卫东没有接话。
方姐把手肘搁在膝盖上,看着院子里的天光,隔了一会儿才继续说下去。
“你以为革命者都是在前线打仗的?”
赵卫东停了一下,把灶膛里的火钳搁在灶台上。
“我不是那个意思。”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是。”
方姐的声音平静,没有责备的意思。
“你觉得你做的事不够‘革命’——不就是倒腾点货么,谁都能干。是不是?”
赵卫东没有回答。
方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过身看着他。
她的目光和平时不一样,不是那种安排任务时的利落,也不是提醒他小心时的认真,是另一种更沉的东西,像磨盘,不转的时候就是一块石头。
“粮仓,你这一年多送出去的物资,养活了多少人?”
“那些粮食,够独立团吃三个月。”
“那些药,救了多少伤员的命。”
“那些冬衣,让多少战士没有冻死在冬天里。”
她的声音不高。
“你以为‘革命’就是扛枪上战场?”
“你以为那些扛枪的人,没有你送去的子弹,他们能打什么仗?”
赵卫东蹲在灶台前,看着灶膛里的火。
那根偏了的柴已经烧透了,从中间断开,落进灰堆里,火星溅起来,亮了片刻,又暗下去了。
方姐没有再说话,她站在门口,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象是从什么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
“卫东,这件事你自己拿主意。”
“不是组织上催你,是组织上信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