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点。何雨天站在剿总大门口。黑色轿车停在路边,王松林坐在后座,车窗摇下来,右手夹着一根大前门,烟灰老长。
“上车。”
何雨天拉开车门,坐进去。司机是那个脸上有痣的年轻人,左手打着绷带。何雨天看了一眼,没说话。年轻人把绷带往袖子里塞了塞,目视前方。
东来顺。铜锅,炭火,羊肉片码在盘子里,红白相间。王松林要了雅间,两个人坐八仙桌,空荡荡的。他涮了一片羊肉,慢慢嚼着,眼睛始终没离开何雨天的脸。
“沈参谋,你知道吗,有个死了的孩子,他也爱吃涮羊肉。每次吃,都点白菜、豆腐、粉丝。跟你一样。”王松林把肉咽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何雨天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那巧了。大部分人都这么点。”
王松林笑了,把酒杯放下。“他还喜欢喝凉茶。茶凉了才喝。”
何雨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茶杯——茶没动过,早就凉了。他的手指尖在桌下微微发抖,但他把茶杯端起来,喝了一口,从容放下。“凉茶败火。”
王松林的笑容僵了一下。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照片黑白的,一个年轻人站在黄埔军校门口,脸瘦,颧骨高,眉毛粗。一道疤从颧骨到下巴。
“这个人,你认识吗。”
何雨天看了一眼。那是他自己。十五岁。黄埔军校门口。但他从没拍过这张照片。有人替他拍了,伪造了档案。他把照片推回去。“不认识。”
王松林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灯看了看。“他死了。有人说他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我不信。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干不了这些事。”他把照片撕成两半,又撕成四半,塞进口袋。
羊肉在锅里翻滚,泡泡破了又起。何雨天又夹了一片,慢慢吃。他的筷子不抖,手不抖。
王松林靠在椅背上,两只手搭在扶手上。“你说,一个人能杀了天皇,炸了富士山,还能活着回来吗。”
“能。”
王松林愣了一下。“你这么肯定?”
“这世上什么事都可能。”何雨天把碗里的肉吃完了,放下筷子。他抬起头,看着王松林。“王科长,你请我吃饭,就是为了跟我讲一个死了的孩子?”
王松林盯着他看了几秒,把那根烟掐灭在烟灰缸里。“走吧。我送你。”
何雨天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王科长,那个孩子叫什么?”
王松林的背影僵了一下。他没回头。
“忘了。死了的,我都记不住。”
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走到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昏黄,照着法国梧桐光秃秃的枝丫。他把手插进口袋,手指头还在微微发抖。攥成拳头,攥了一会儿,不抖了。
走了两条街,他从袖子里掏出两片照片碎片——刚才趁王松林不备,从地上捡的。拼在一起,是一张脸。是他自己。十五岁。黄埔军校门口。他盯着照片看了三秒,把碎片塞进空间。
王松林知道。他没有证据,所以他不动手。但他在等。等何雨天自己露出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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