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翰文来的时候,天刚擦黑。他没走正门,从后门进来的,帽檐压得很低。进屋以后没坐下,站在灶台边上,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搁在炕桌上。
“你看看这个。”
何雨天从炕上坐起来,拿起照片。黑白照片,巴掌大,边角卷了。上面两个人。左边那个他认识——聋老太太的侄子,白净脸,手指头细长,走路没声。右边那个没见过,矮胖,穿着西装,戴着圆框眼镜,嘴角往下撇着。
“溥铮。你认识。”陈翰文指着左边那个,又指着右边那个。“这个是山本次郎。他哥山本一郎,你杀的那个北平宪兵队长。”
何雨天盯着照片看了几秒。山本次郎比他哥胖,脸圆,下巴叠了两层。但眼睛一样,小,眯成一条缝,眼珠子往外凸,像蛤蟆。
“他在哪儿。”
“天津。日租界。日本投降以后,租界让国民党收了,但山本次郎没跑。他换了身份,冒充商人,躲在一栋小楼里。”陈翰文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划了两根火柴才点着。吸了一口,没咽,含在嘴里,过了好几秒才吐出来。“溥铮最近老往天津跑,找他。”
何雨天把照片翻过来。背面写着两行字,一行“溥铮”,一行“山本次郎”,钢笔写的,墨迹淡了。
“找他干什么。”
“不知道。上边让咱们盯着。日本投降了,关东军的残余还在。他们跟满清遗老勾结,不会干什么好事。”陈翰文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烟灰掉在炕桌上,白花花的一小堆。
何雨天把照片揣进怀里。从炕上下来,走到窗户边上,把窗户纸捅了一个小洞,往外看。院子里黑了,贾张氏那屋的灯灭了。刘海柱不劈柴了,回了屋。易中海那屋的灯还亮着,窗户纸上映出两个人影。
“我去天津。”
陈翰文没接话。他把烟叼回嘴里,吸了一口,烟头红了一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步,又坐下。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烟头朝下,在地上摁灭了。
“你一个人?”
“一个人够了。”
陈翰文盯着他看了好几秒。他从口袋里又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把那根烟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拿下来。
“山本次郎身边有保镖。日本退伍兵,手里有枪。”
“知道。”
“你才十岁。”
“快十一了。”
陈翰文把烟塞回口袋,站起来,走到柜子前面,拉开抽屉,从里面摸出一张钞票,搁在炕桌上。十块钱。他想了想,又摸出一张,搁在旁边。两张,二十块。
“路上用。别省。”
何雨天把钱叠好,塞进裤兜。从炕上拿起那把军刀,抽出来看了看刀刃,收回去,别在腰间。
“我走了。”
“等等。”陈翰文叫住他。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看了一眼。巷子里没人,墙根底下蹲着一只猫,黄白花的,舔爪子。他把门关上,转过身。“溥铮要是去满洲,你怎么办。”
“跟着。”
陈翰文没再问。何雨天拉开门,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