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刚出头,地里的冻土还没化。
知青院的正房里,林红梅穿着一件对襟花棉袄,盘腿坐在火炕上。
炕桌上堆着厚厚一沓账本。顾衍坐在对面,手里拿着英雄牌钢笔,正在核对一笔从废品收购站洗出来的资金流水。
“林同志,南街盘口昨天的出货量降了百分之十五。”
“另外,根据下面小弟传来的消息,隔壁平顺县的几个老票贩子,最近一直在红旗县边界活动,有踩点越界的意思。”
林红梅停下手里的算盘,眉头皱起。
向阳大队现在的摊子铺得太大,资金流转全靠黑市网络。但这个网络有个致命弱点——信息传递太慢。
目前村里的情报收集,主要靠坐在村口老榆树下纳鞋底的大妈和抽旱烟的大爷。
这群人传八卦是一把好手,谁家媳妇偷汉子门清,但对于黑市动向、陌生面孔的排查,却毫无战术素养。
昨天甚至把公社派下来检查猪圈的干事当成了要账的,用扫帚赶出了村。
“这帮老帮菜,光拿我的白糖,不干正事。”
“顾参谋,你那个总参二局,不是专门搞情报的吗?现在给你个表现的机会。把咱们村口那帮情报网,给我做个军统级的升级!”
顾衍握笔的手停住了。他抬起头,金丝眼镜后闪过一丝错愕。
让一个堂堂总参的高级战略情报分析师,去教一群六七十岁的农村大爷大妈搞谍报战术?这比让他喝地瓜烧还要魔幻。
“林同志,情报工作需要长期的专业训练和极高的保密意识。”顾衍试图用理论拒绝这种荒谬的要求,“这些村民连字都不识几个,无法理解复杂的暗号和加密逻辑。”
“少拿那些洋词忽悠我。在我的地盘,规矩我定。”林红梅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教不会那是你水平不行。我给你批两斤大白兔奶糖和五斤猪板油作为教学基金。今天下午,打谷场集合!”
下午两点,寒风凛冽。
打谷场上站着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他们双手揣在袖筒里,缩着脖子,眼神全都直勾勾地盯着林红梅手里拎着的那个装着猪板油的麻袋。
顾衍穿着军大衣,手里拿着一根粉笔,站在那块临时搬来的破黑板前。他看着台下这群平均年龄六十五岁的“学员”,深吸了一口冷空气。
既然接了任务,就要用最严谨的态度完成。这是顾衍刻在骨子里的军人作风。
“各位乡亲。”
“从今天起,向阳大队情报网正式成立。我们将划分为三个层级。第一,暗哨。负责在村口、进村土路两侧进行隐蔽观察。第二,流动哨。以赶集、捡粪的名义,在公社周边进行动态巡逻。第三,信息集散中心。设在红旗公社供销社门口。”
台下的大爷大妈们听得一头雾水。
“顾教官,啥叫暗哨啊?”王大妈扯着嗓子问。
顾衍推了推眼镜,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方位图。“简单来说,就是蹲在歪脖子树后面的雪堆里,不要让人看见。重点排查身上没有补丁、鞋底没有泥巴、走路东张西望的陌生人。”
他转过身,直视台下的人群:“通讯方式必须简化。从现在开始,发现穿制服的公安,学三声乌鸦叫;发现外村来历不明的盲流或者票贩子,学两声狗叫。明白吗?”
王大妈恍然大悟:“这不就是抗战那会儿我们玩剩下的躲猫猫吗!”
林红梅站在一旁,立刻抛出了重磅炸弹:“大家听好!凡是按照顾教官的方法,提供有价值情报的,抓住一个破坏分子,奖励两斤大白兔奶糖!提供重大盘口变动消息的,奖励半斤猪板油!”
这句话一出,打谷场上的气氛瞬间炸了。
三十多个老头老太太的眼睛里,爆发出犹如恶狼见了肉一般的绿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顾衍这套被极度简化的军事谍报系统,在这群为了半斤猪油能豁出老命的东北大妈手里,爆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仅仅三天时间,向阳大队周边的情报网络彻底变了天。
王大妈每天清晨就蹲在村口的小河边洗衣服,那双眼睛比草原上的猎鹰还要锐利。
任何进出村子的人,连鞋底沾的是黄泥还是黑土,都会被她精确记录。
周扒皮更是拿着个破布袋,天天蹲在村口必经的土路旁假装捡粪,实际上连路过的一只苍蝇都要分辨出是公是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