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
红旗县向阳大队的打谷场上,燃起了一堆冲天高的篝火。
干燥的松木绊子在火中噼啪作响,火光将大半个村子的夜空映得通红。
冷风卷着雪沙掠过打谷场边缘,却丝毫吹不散场中央那种近乎沸腾的热浪。
全村几百号男女老少,全都换上了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旧棉衣。
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在篝火旁,每个人手里都端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所有人的目光,都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狂热,死死盯着场地中央的那台钢铁机械。
那是一台浑身散发着七十年代重工机油味的“全自动烤羊机”。
顾衍穿着那件笔挺的军大衣,坐在打谷场上首的一张八仙桌旁。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眼镜,目光停留在场地中央那个造型粗犷的机械装置上,镜片反射着跳跃的火光。
这台烤羊机是苏雪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搞出来的。
她拆了一台报废东方红拖拉机的底盘齿轮,接上一根废弃的发电机传动皮带,再焊上几根从军需库“捡”来的精钢长管。
一个摇把连着主齿轮,只要轻轻一转,皮带带动副齿轮,五根精钢管就会带着上面串好的五只整羊,在炭火上方匀速翻转。
苏雪站在烤羊机旁。她没穿棉袄,身上只有那件灰色的旧工装,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白皙紧实的小臂。
她手里拿着一个装满粗盐和孜然的搪瓷缸,面无表情地抓起一把调料,均匀地洒在滋滋冒油的羊肉上。
油脂滴落在下方的炭火中,“滋啦”一声腾起一团白烟,浓郁霸道的羊肉香气顺风飘出三里地。
“转。”苏雪冷冷吐出一个字。
站在摇把旁边的几个精壮后生立刻卯足了劲转动摇把。
齿轮咬合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五只被烤得金黄酥脆的整羊在半空中缓缓翻滚。
顾衍端正地坐在长板凳上,呼吸间全是这股高热量的脂肪香气。他的大脑飞速运转。五只整羊,重量加起来超过两百斤。
在这个买肉需要肉票、逢年过节才能见点荤腥的时代,向阳大队竟然在除夕夜搞出了全村连锅端的烤全羊阵仗。
这种财力和物资调配能力,放在红旗县任何一个公社,都是绝对不可思议的事情。
老张汉穿着一件崭新的黑棉袄,腰里系着一根红布条,大步流星地走上打谷场边缘的那个废弃石碾盘。
他手里端着一个海碗,里面倒满了村里自己酿的烈性地瓜烧,浑浊的酒液在碗里晃荡。
老张汉清了清嗓子,那双满是风霜的眼睛里蓄满了浑浊的老泪。
“向阳大队的老少爷们!咱们村,多少年没过过这么肥的年了!”老张汉扯着沙哑的嗓子
“往年除夕,各家各户连口热乎的苞米面粥都得数着米粒下锅!今年呢!咱们不仅有细粮吃,还有整头的大牛大羊烤着吃!”
打谷场上安静下来,只有烤羊滴油的滋啦声。村民们的眼眶全都红了。
“这肉,这粮,都是怎么来的?!”老张汉猛地转过身,粗糙的手指
“那是林知青和苏知青带着咱们打下来的天下!没有她们,咱们今天还得喝西北风!她们就是咱们村的活祖宗!是下凡来救咱们的财神爷!”
老张汉举起手里的海碗,手臂青筋暴起,仰头对着漆黑的夜空大吼:“敬神仙!”
“敬神仙!”
三百多号村民齐刷刷地举起手里的土碗,动作整齐划一,声音汇聚成一道震天动地的声浪。树枝上厚厚的积雪被这声浪震得簌簌落下,砸在火堆旁化成一团团白气。
这种场面,完全超出了基层公社的正常社员大会范畴。顾衍坐在椅子上,手指下意识地捏紧了膝盖上的大衣下摆。
这分明是一场成建制的武装势力誓师大会,而那两个女知青,就是这支势力的绝对精神图腾。
“切肉!”林红梅坐在顾衍旁边,大手一挥。
苏雪随手拿起那把半米长的开山斧。她连砧板都没用,直接挥动斧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