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务连办公楼二楼。
玻璃窗外的阳光打在水门汀地面上,泛着惨白的光。
楼下的吼声一浪高过一浪,震得连长办公室的木门框嗡嗡作响。
“没有教官的鞭打,我们浑身难受!”
“请连长批准教官归队!”
四十七个穿着崭新军装的刺头兵,站得笔挺。
几天前那股子京市大院养出来的纨绔气荡然无存。
现在这群人,眼底透着血丝,下巴扬起,脸上的淤青还没消,但骨子里的桀骜已经被彻底打碎重组,变成了一种扭曲的狂热。
这副画面,绝对算得上省军区年度最大奇观。
林红梅坐在那把掉漆的军绿色实木椅子上。
她将两条腿搭在保密铁皮柜上,黑布鞋的鞋底甚至还蹭上了一点泥。
她手里端着那缸高沫茶,轻轻吹散水面的浮叶,听着楼下的嘶吼,嘴角快咧到了后脑勺。
她此刻的笑容,完全是一个成功忽悠了整个向阳大队,现在又成功给大院少爷们洗了脑的邪教教主。
“听听。”林红梅转头看向呆若木鸡的霍锋,拿缸子盖敲了敲杯沿,发出清脆的当当声。
“大哥,群众的呼声啊。这叫什么?这叫得军心者得天下。”
霍锋站在办公桌后,双手撑着桌面,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颜色发白。
他看了一眼楼下那群喊得眼眶通红的新兵,又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椅子上喝茶的林红梅,太阳穴突突直跳。
这群人疯了。彻底疯了。
大半夜被高压水枪呲得抱头鼠窜,被扒光衣服绑在单杠上吹冷风,签了三分利的高利贷欠条,现在居然跑来连长办公室门口,哭着喊着求这俩活阎王回去接着操练他们。
霍锋觉得这个世界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范畴。
就在霍锋准备开口说话的瞬间。
一声轻响传来。
一颗带着泥土的灰色石子,从二楼半开的窗户缝隙里飞了进来,直奔林红梅的后脑勺。
林红梅连头都没回。
站在一旁的苏雪,左手随意探出。
两根修长白皙的手指在半空中稳稳一夹。
那颗携带着惊人动能的石子,瞬间停在苏雪的指间。
苏雪收回手,摊开掌心。
石子外面包裹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黄色草纸。
“向阳大队老张汉的加急专递。”林红梅放下茶缸,双腿从铁皮柜上拿下来。
她接过苏雪递来的纸团,小心翼翼地展开。
这种传信方式,是向阳大队独有的情报网。
老张汉常年在县城和省城边缘倒腾点不要票的散碎物资,一双瞎了一半的眼睛,看人比猴还精。
只要给够大白兔奶糖,他能把县委大院食堂今天吃什么菜都摸得一清二楚。
林红梅将皱巴巴的草纸铺平在办公桌上。
上面用炭笔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
“靠山屯张瞎子栽了。黑市倒把线断了。县里三股盲流凑一起,正抢地盘。”
落款画着一颗剥了皮的奶糖。
林红梅的眼睛瞬间亮了。
那种亮度,霍锋只在昨晚林红梅收全排高利贷欠条的时候见过。不,比那个时候还要亮。
靠山屯,距离省军区驻地三十多公里,地处两县交界,是个三不管的地带。
那里的地下黑市,常年盘踞着一群倒卖全国粮票,工业券,棉花和五金件的投机倒把分子。
张瞎子是那个盘口的老大。
现在张瞎子进去了,盘口成了一块无主的大肥肉。
林红梅从军大衣的内兜里摸出那个土黄色的小账本,手指沾了点唾沫,飞快地翻动。
这几天,从郑司令那里敲诈的工资,双倍伙食费折现,加上实木桌的精神损失费,夜袭精神赔偿金,以及昨晚在原始森林里强买强卖特供压缩饼干逼签的高利贷。
她手里的现金和欠条,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七百块钱。
在这个普通工人一个月只有三十几块钱工资的七十年代,这是一笔足以让人发疯的巨款。
但这笔钱,见不得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