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厚回到省城之后,在自己办公室坐了整整一个下午,什么文件都没批,什么工作都没干。
下班前,警卫员进来送茶水的时候,发现赵主任正拿着一支钢笔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凑近一看。
拳头里出道理五个字被写了整整一页,每一行的字迹都比上一行更深,最后一行几乎把纸戳穿了。
警卫员默默退了出去。
赵德厚当晚在军区食堂吃饭的时候,跟坐在对面的一个年轻人聊起了这件事。
这个年轻人叫霍锋,省军区特务连连长,二十七岁,一米八六。
下巴线条硬的能切棱角,眉骨极高,往下压着一双鹰隼般的窄长眼睛,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年轻军官特有的不可一世的锐气。
霍锋在省军区是个出了名的人物,不是因为他的军事素养,虽然他的军事素养确实拔尖,而是因为他的脾气。
暴躁,极度暴躁。
跟他搭过档的战友私下总结过,霍连长这人,除了打仗冲锋的时候脑子是清醒的,其余时候基本处于随时可能爆炸的状态。
上个月他在训练场跟下属打赌俯卧撑,赢了之后把对方的钢盔扔到了训练场的旗杆顶上,对方爬了两个小时没够着。
赵德厚把向阳大队的事当闲话讲了,讲到苏雪一脚踹断碗口粗的大榆树,霍锋筷子上夹着的红烧肉掉在了桌上。
讲到林红梅靠发疯演技榨干所有来犯者的钱包,霍锋的眼睛亮了。
讲到苏雪徒手捏碎红砖,剪刀腿折断通缉犯腕骨,霍锋放下了筷子。
“赵主任,这两个人在哪?”
“黑龙江,红旗公社向阳大队。”
霍锋站起来。
“我去看看。”
赵德厚愣了,“你去干什么?”
“看看是不是吹的,”霍锋把军帽往脑袋上一扣,“还有。”
他顿了一下。
“能打的女同志,我没见过。”
赵德厚后来回想起这顿饭,总觉得自己犯了一个天大的错误,他不应该在霍锋面前提起那两个名字。
三天后。
向阳大队村口。
一辆军绿色的北京212吉普车稳稳停在歪脖子老榆树旁边,引擎盖上没有一片灰尘,轮毂锃亮,整台车散发着公家财产特有的不容侵犯的威严气息。
车门打开。
霍锋跳下来。
他没穿军装,一件深蓝色的粗棉夹克,里面套着白色的背心,长腿往地上一踩,脚上是一双系的紧紧的军用高帮靴。
巡逻队的小伙子刚要上前拦人,霍锋随手掏出证件晃了一下,巡逻队集体往后退了三步。
“林红梅,苏雪,在哪?”
巡逻队员指了指村东头的方向,“河边,打水。”
霍锋大步往河边走。
河岸边的冰面已经化了大半,春天来了,河水在融化的冰碴子中间流淌,几块大石头从水里露出半身。
苏雪蹲在河边用木桶打水,林红梅蹲在旁边洗手绢。
霍锋走到河岸上方的土坡上,他站定,双手叉腰,从上往下打量着两个人的背影。
“谁是苏雪?”
苏雪没回头。
苏雪没回头。
林红梅回头了,她仰着脖子看了看土坡上这个不请自来的陌生男人。
高,壮,下巴方,眼睛窄。
站姿是军人特有的那种笔直,浑身上下的气质只有两个字张狂。
“你谁啊?”
“省军区特务连,霍锋。”
他报完名号,一步跨下土坡,走到两人面前,目光先在林红梅脸上扫了一下,然后落在苏雪身上,停住了。
苏雪站起来了,木桶放在脚边,河水从桶沿漫出来,浸湿了她的棉布鞋头。
霍锋上下打量了她三秒。
“听说你一脚能踹断树。”
苏雪没答话。
“我来看看是真的假的,顺便,”霍锋歪了一下脖子,颈椎发出咔咔两声脆响。
“你俩哪个没对象?”
河边的空气凝固了。
林红梅手里的湿手绢缓缓拧干,水滴落在她的棉布鞋上,她重新抬起头,眯着眼看着霍锋。
那目光就像在看一个从精神病院翻墙出来的重症患者。
“兄弟,”林红梅的声音极其平静,“你大老远跑到东北来,站在河边对着两个素不相识的女同志说要挑一个处对象。”
“你上一个这么干的,是不是被关在动物园的笼子里了?”
霍锋被噎了一下,他的耳根微微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