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皎走后第五天的知青院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不是亲戚,不是干部,准确来说,比干部的级别高的多。
省军区政治部副主任赵德厚,五十八岁,参加过抗美援朝,身上三处枪伤。
脾气倔的像一头老黄牛。
赵德厚这次来没带警卫员,没带司机。
他穿着一身洗的发白的旧军装背着一个军绿色挎包,坐了两天一夜的绿皮火车又搭了半天的牛车,自己摸到了向阳大队。
起因是老政委两个月前收到了一封省军区密函要求严密保护两名下乡知青。
他当时没怎么在意,京市大院子弟下乡的多了去了,关照一下是惯例。
但后来,他的办公桌上陆续出现了一些让他血压升高的信息。
先是公社李干事的报告,两名知青疑似存在霸凌群众行为。
然后是县公安局的简报,两名女知青徒手制服持枪杀人通缉犯。
再然后是老政委的老部下红旗公社的陈书记打来的电话,赵主任,那俩丫头把整个向阳大队搞成了她们的独立王国,大队长见了她们腰弯成九十度。
赵德厚放下电话沉默了三分钟。
他做了四十年思想工作,从朝鲜战场的坑道里给战士做思想教育开始到现在管着整个省军区几万号人的思想动态。
什么样的刺头兵他没见过,什么样的硬骨头他没啃下来过。
两个小丫头片子能翻出什么浪花。
赵德厚揣上两罐军供午餐肉,本来是给自己路上吃的,就出发了。
进村的时候是下午两点。
巡逻队照例拦了他,但赵德厚往军挎包里一摸掏出一个红皮证件,在那帮小伙子眼前晃了一下。
巡逻队的领头小伙子认识那上面的字是省军区。
人直接被请进了知青院。
林红梅看到赵德厚的军区证件时脑子里飞速运转了三秒。
军区政治部副主任上门做思想工作,这种老革命最难对付,威逼不怕利诱不吃,但也有一个致命弱点。
太正了,正到死板,正到只相信自己那套理论。
林红梅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客气,必须客气。
“赵主任,您大老远来的快上炕坐。”
林红梅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她麻利的把炕桌擦干净,倒上一碗热水递过去。
苏雪搬了个马扎坐在门口,手里还是那本翻了无数遍的赤脚医生手册。
她抬眼看了赵德厚一下,低头继续翻书。
赵德厚盘腿坐在炕上,炕烧的暖和。
他接过水碗喝了一口,打量了一圈屋子。
房梁上的肉干,墙角的物资包裹,炕头上鼓鼓囊囊的军挎包。
他什么都没说,放下水碗正色开口。
“林红梅同志,苏雪同志,我今天来代表组织跟你们谈谈。”
林红梅在对面坐下双手搭在膝盖上,表情极其认真。
“你们下乡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组织的初衷是让你们在劳动中改造思想磨炼意志,但据我了解。”
赵德厚的目光落在门口那面锦旗上。
“你们在向阳大队的所作所为,与组织的初衷严重偏离。”
“赵主任。”
林红梅的表情很诚恳。
林红梅的表情很诚恳。
“您说的是哪几件事。”
“纵火焚烧集体房屋,强占集体猎物,以暴力手段压制群众异见。”
赵德厚一条一条列,嗓音沉稳有力。
“这些行为不是一个革命青年该有的作风,你们是军人子弟更应该以身作则,做群众的标杆讲理性讲奉献讲团结。”
“讲理性。”
林红梅猛拍大腿声音炸起来,吓的赵德厚手里的水碗晃了一下。
“赵主任您说的太对了。”
林红梅的眼睛亮了,不是客气的那种亮。
是那种每次准备发疯之前特有的像狼看见了落单的羊群时才会有的令人不寒而栗的亮。
“我跟您说实话。”
林红梅一拍炕桌倾身向前。
“来之前我也想讲理,真的,我爹是军人,我从小听的就是讲理讲规矩那一套。”
“到了东北我也打算老老实实种地干活。”
“结果呢。”
“第一天晚上村霸要抢我铺盖,我跟他讲理,他说乡下的道理是拳头大的说了算。”
“第二天流氓来知青院耍无赖,我跟他讲法律,他说这山沟沟里法律管不到。”
“第三天贪污的村支书要贪我的口粮,我跟他讲组织纪律,他说他就是这村子里的组织。”
林红梅掰着手指头一件一件往外倒。
“赵主任,我问您一个问题。”